陈九把第三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之后，没有停下来。他又翻了回去，一页一页地往前翻，像在找什么东西。苏婉站在他身边，手电的光柱在纸面上晃动，照亮了那些发黄的字迹。翻到中间的时候，陈九的手指停住了——几页散落的纸从笔记本的装订线里滑了出来，不是被撕掉的，是原本就没有装订进去，夹在里面的。
他把那几页纸抽出来，展开，铺在实验台上。纸张已经发脆了，边缘有些地方碎了，掉了一些渣。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，有些地方洇开了，但还能看清。陈九认得这个字迹，跟他笔记本上母亲写的那最后一页一模一样。
“殷墟邀请我来第七节点，说找到了‘融合’的方法。我以为他是认真的。但我来了才发现，他所谓的‘融合’是人体实验。他用活人做实验，试图让他们与永夜物质融合。容器一号是第十七个实验体。前十六个都死了。”
“我问殷墟，这些人有没有同意。他说‘为了更伟大的目标，不需要同意’。那一刻，我知道我和他走不到一起。”
陈九把第一页纸轻轻移到旁边，露出下面那一页。纸张的边缘碎了几块，有一行字被截断了，只能看到后半句。“……数据是有价值的。容器一号的融合度达到了78%，他的身体里有殷墟三十年来的全部实验数据。如果能提取出来，也许能找到真正的融合方法——不需要人体实验的方法。”
苏婉把手机举得更近了一些，光柱打在纸面上，把那行字照得像用刀刻出来的。陈九看着那行字，手指在实验台的边缘上敲了两下。不需要人体实验的方法——母亲在三十年前就在找这条路了。她没找到，但她把线索留下了。
第三页纸比前两张更脆，边缘碎得更厉害，有些字只剩下一半。陈九用手轻轻压住纸角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我决定离开。但我会留下线索，让后来者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。陈九，如果你看到这些，不要恨殷墟。他也是受害者。”
“她让我不要恨殷墟。”陈九说，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苏婉把手机的手电筒关掉，实验室暗了下来，只剩下手电的主光柱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。她看着陈九的侧脸，他的表情在昏暗中看不太清，但她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“但她没说怎么救容器一号。”陈九转过身，看着那个茧。黑色物质在暗红色的光中缓慢脉动，像一颗被遗忘在地底的心脏。茧里的人闭着眼睛，眉头紧锁，嘴唇不再动了。
苏婉走到他身边，也看着那个茧。“笔记里提到了‘数据’。容器一号的身体里有殷墟三十年的实验数据。如果能提取出来……”
陈九接过她的话。“就能找到真正的融合方法。”他顿了顿，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“赵建国”那一页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：“容器一号体内有殷墟三十年全部实验数据。数据可提取。”
“赵建国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茧里的人没有睁眼。但嘴唇动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像是在回应。
陈九把手从茧上收回来，站起来，走到架子前面，把那三页母亲的笔记小心翼翼地叠好，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。笔记本的封面磨得发白，边角卷了起来，但里面的纸还能写字，还能保存。他把笔记本放回口袋，拉上拉链。
“苏婉。”
“你说过，容器一号的意识是清醒的。”
苏婉走到茧的另一侧，把手按在茧的表面上，闭上眼感知了几秒。“是。他能听到我们说话，能感觉到我们的存在。但他的意识被困在身体里，像一个人被活埋在地下，能听到上面的人走来走去，但叫不出来。”
陈九看着茧里那张苍白的、眉头紧锁的脸。“他听到我说要救他了。”
苏婉睁开眼，看着他。“他听到了。但他不信。”
陈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实验室的空气中散得很慢，像凝固了一样，悬在半空中，被暗红色的光照着，像一团一团的幽灵。他看着那团烟雾慢慢扩散，慢慢变淡，最后消失在天花板的阴影里。
“他会信的。”陈九说。
苏婉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陈九把烟抽完，烟头掐灭在实验台的铁架上，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焦痕。他转过身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茧。茧在暗红色的光中缓慢脉动，像一颗被遗忘在地底的心脏，还在跳，还在等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回去准备。提取数据需要工具，这里没有。”
苏婉跟着他走出了实验室。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荡了很久。斜坡很长，上去的时候比下来的时候更难走。陈九走在前面，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，照亮了脚下的台阶和两侧的墙壁。苏婉跟在后面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，闭着眼用感知能力探路。
从检修井爬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暮色从西边漫过来，把整条街染成了灰蓝色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陈九站在井口旁边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发现烟盒空了，捏扁了扔进垃圾桶。
苏婉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，掰了一半递给他。陈九接过去，塞进嘴里，巧克力很甜，甜得发腻，但他的身体需要糖分。他慢慢嚼着，看着远处的城市。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，像一条发光的河，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“陈九。”
“你真的觉得能救他？”
陈九把巧克力咽下去，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母亲那三页笔记。他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，看着母亲的字迹，看着那行“不要恨殷墟，他也是受害者”。
“能。”他说，“母亲没做到的事，我来做。”
苏婉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，很淡，但眼睛里有光。她把手伸过来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两只手都是凉的，但握在一起的时候，凉意没有叠加，反而被彼此的体温稀释了一些。
陈九握紧了她的手，转身朝城隍庙的方向走。苏婉跟在他身边，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。路灯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，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左一右，在灰白色的路面上缓慢移动，像两条平行的、永远不会相交的线。
但苏婉知道，不是不会相交。是她走得太慢了。她快了一点，影子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