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在水塔的地上坐了很久。背靠着混凝土墙壁，腿伸在碎石和枯叶中间，手里攥着那块金属碎片——SY-07，巴掌大小，边缘不规则，像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。碎片被他攥得温热了，暗沉的金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、像汗渍一样的光泽。他没有说话，眼睛盯着对面那堵墙，墙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，裂缝里长出了几根枯黄的草，草叶在从破窗口吹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。
苏婉坐在他旁边，靠着同一面墙，膝盖并拢，手放在膝盖上。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看他，就那么坐着，安静得像一尊雕像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，又不至于碰到。
水塔里很安静。风从破窗口灌进来，在空荡荡的水箱里打着旋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暗红色的月光从锈孔里漏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暗红色的光斑，光斑的边缘模糊，像一朵一朵正在融化的花。
陈九把金属碎片翻过来，看着背面那行编号。SY-07。苏晚吟。第七个项目。他的手指在编号上摩挲了一下，刻痕很深，摸上去像盲文。他想起小时候，母亲坐在书桌前写字，他趴在旁边看，母亲的字总是写得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刻在纸上的。他问母亲为什么写字这么用力，母亲说，因为有些话很重要，不能写错。
“小时候，妈妈经常加班。”陈九开口了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像很久没喝水。他顿了顿，把金属碎片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它。“我以为她不喜欢我。别的同学的妈妈会去开家长会、会给他们做便当、会接他们放学。我妈从来不。她的家长会是爷爷去的，便当是爷爷做的，放学是爷爷接的。我以为她不喜欢我。”
苏婉转过头看着他。暗红色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，把他的白发照成了淡红色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下颌线绷得很紧，像在忍着什么。
“后来才知道，她在研究怎么阻止世界毁灭。”陈九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，“不是找借口，是真的。她的笔记本里写了，应对科的档案里也写了。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，连续工作了十年，就为了找一条不需要人体实验的融合公式。”
苏婉把手伸过去，放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是凉的，但按得很稳。
“她爱你。”苏婉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只是她的方式不一样。她不会做便当，不会开家长会，不会接你放学。但她会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上你的名字，会在水塔实验室里留下你的线索，会在意识消散之前叫你‘小九’。”
苏婉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她选了死。”陈九抬起头，看着天花板上的锈孔。暗红色的月光从锈孔里漏进来，像一只一只半闭的眼睛。“她知道我会长大，会找到她的笔记本，会来到这个水塔，会看到她的影像。她知道我会理解。”
苏婉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她不恨殷墟。”他说，“她恨的是那个让殷墟变成这样的人。恨的是那个让鹰派和教团同时存在的世界。她没办法改变世界，所以她选择了死——用自己的死，把公式留给我。”
苏婉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陈九站起来，腿有些发软，晃了一下才站稳。他把金属碎片装进口袋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走到破窗口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两个月亮还挂在天上，银白色的和暗红色的，夹角比之前更大了，大概25度左右。暗红色的月亮表面上的脉动纹理比之前更密了，频率也更快了，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。
苏婉走到他身边，跟他并排站着。
“陈九。”
“你恨她吗？”
“不恨。”他说，“她做了她该做的事。现在轮到我做我该做的事了。”
苏婉看着他，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，很淡，但眼睛里有光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屏幕，笑容凝固了。手机屏幕上是一连串的未读消息，全是小林发来的。最新的一条是：“陈九！镜像生物在聚集！它们朝着水塔方向来了！”
苏婉把手机递给陈九。陈九接过手机，翻看着那几条消息。第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：“双月夹角在变化，裂缝数量在增加。”第二条是八分钟前：“镜像生物从裂缝里涌出来了，比之前多三倍。”第三条是五分钟前：“它们在朝北边移动，方向很明确——水塔。”第四条就是最后那条。
陈九把手机递还给苏婉，从窗台上拿起那个空烟盒，捏扁了，塞进口袋。他转身走到实验室中央，从地上捡起那根亮橙色的绳子，一圈一圈地缠在手臂上，缠得很紧，勒得手臂上的灰黑色纹路凸了起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回城隍庙。”
苏婉把手机装进口袋，跟着他走出了实验室。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楼梯很窄，只容一个人通过。陈九走在前面，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，照亮了台阶上的灰尘和墙壁上的水渍。苏婉跟在后面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，闭着眼用感知能力探路。
从水塔出来的时候，暗红色的月光更亮了，亮到能看清荒草上每一片叶子的纹路。远处的地平线上，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在涌动，不是月光，是镜像生物的眼睛。它们在朝水塔方向移动，速度不快，但数量很多，像一群迁徙的鱼。
陈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金属碎片，最后看了一眼。SY-07。苏晚吟。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，装进口袋，拉上拉链。
“妈妈。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，“我不会让你白死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停车的方向走。苏婉跟在他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，走在暗红色的月光下。远处的暗红色光在涌动，越来越近，但他们的脚步没有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