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红色的月光下，荒草在风里倒伏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下去的。陈九站在水塔门口，手里的符水葫芦塞子已经拔开了，亮白色的液体在葫芦口晃荡，反射着天上双月的光。远处的地平线上，暗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多，像一片正在蔓延的火焰。不是火光，是眼睛——镜像生物的眼睛，成百上千只，在黑暗中同时亮起。
苏婉闭着眼，感知能力像一张网撒了出去。她的眉头皱得很紧，额头上出现了三道竖纹，手指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害怕，是信息量太大了——数百个镜像生物从各个方向涌来，形态各不相同，有人形，有动物形，还有一些她描述不出来的、像几何图形一样抽象的形体。它们在荒草中穿行，无声无息，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“它们不是殷墟派来的。”苏婉睁开眼，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发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，“它们有自己的指挥者——一个从镜面中溢出的、拥有自我意识的永夜生物。”
陈九把符水葫芦别回腰间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符，攥在手心里。铜符的脉动频率变了，从稳定变成了急促，像在报警。“指挥者在哪？”
苏婉闭上眼，把感知能力收缩成一束，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座城市。扫到东边的时候，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城市最高建筑，国贸大厦，顶楼的玻璃幕墙。幕墙表面在波动，像水面被风吹皱，波动的中心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，光点在脉动，频率跟镜像生物的心跳完全一致。
“国贸大厦。顶楼玻璃幕墙。它通过幕墙远程操控镜像生物。”苏婉睁开眼，看着陈九，“不除掉指挥者，镜像生物会无限再生。”
阿青从水塔另一侧跑过来，短刀握在手里，刀刃上沾着银白色的液体，不是血，是镜像生物消散后留下的残留物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正在往外渗血，但他没擦。工装外套上多了几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的秋衣。
“九哥，西边来的那一波清理了，但后面还有。杀不完，杀了一波又来一波。”他喘着气，短刀在月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，“影在东边，她那边也一样。”
影从荒草中走出来，脚步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她的银色纹路在暗红色的月光下发出柔和的、像月光一样的光，那些纹路比之前更密了，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，像一幅画在她皮肤上的星图。她走到陈九面前，手里没有武器，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，比正常的影子长三倍，像一条黑色的蛇在荒草中游动。
“影子吞噬影子。”影说，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、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，“我的能力对镜像生物有克制效果。但它们太多了，我吞不过来。”
陈九看着远处涌来的暗红色光点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符，蹲下来，把铜符按在地上。银白色的光从铜符里涌出来，像水一样在地面上铺开，以水塔为中心，画出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圆形。光在圆形边缘竖了起来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“信息屏障。”陈九站起来，把手按在铜符上，将编辑能力注入进去。墙的频率被锁定了——现实世界的频率，稳定的、拒绝一切异常的频率。镜像生物撞上那堵墙的时候，身体像被火烧了一样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银白色的碎片从它们身上剥落，化为灰白色的烟尘。
但每一只镜像生物撞上墙的时候，陈九的身体就会震一下。他能感觉到它们的痛苦——不是攻击的痛苦，是消散的痛苦。那些镜像生物在被墙摧毁的瞬间，会释放出一种尖锐的、像针扎一样的信号，信号穿透墙，钻进他的意识里，在他的大脑深处扎一下。一只扎一下，十只扎十下，一百只扎一百下。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了，暗红色的，顺着嘴唇流到下巴，滴在地上。
苏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，递给他。他没有接，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手背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。
陈九转过头看着她。苏婉的脸色很白，但眼睛是亮的，亮得跟平时不一样。“不行。太危险了。”
苏婉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在水塔撑住。我去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陈九伸手去拉她，但她的手从他的手指间滑了出去，像一条鱼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步子很坚定，脚踩在荒草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银色纹路在她身上发光，像一条发光的河，在暗红色的月光中流淌。
阿青看着她走远的背影，又看着陈九。“九哥，她一个人——”
“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陈九把手按在铜符上，编辑能力持续输出，信息屏障的墙更厚了。银白色的光在圆形边缘竖起，像一堵发光的城墙。镜像生物撞上去，消散，再撞上去，再消散。每一只消散，他的身体就震一下，鼻子里的血流得更快了，从一滴一滴变成了连成线。
影走到他身边，把手按在他的背上。银色纹路从她的手臂上亮起来，像电流一样传到了陈九的身体里。他的共情痛苦减轻了一些——影在帮他分担。不是分担痛苦，是分担那种尖锐的、像针扎一样的信号。她用她的身体做滤波器，把信号中最尖锐的部分过滤掉，只留下钝的、能忍受的部分。
陈九看着她，她没有看他。她的眼睛盯着远处的镜像生物，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像潮水一样涌来，撞上墙，消散，再涌来，再消散。她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越来越亮，亮到她的整个人都像一盏灯。
“影。”
“谢谢。”
影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别说废话。撑住。”
陈九咬着牙，把手按在铜符上。银白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来，注入墙中。墙在加厚，从五十米直径扩大到六十米、七十米、八十米。镜像生物撞上来的速度更快了，消散的速度也更快了。他的鼻子在流血，耳朵也在流血，眼睛的瞳孔在疯狂闪烁，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。
远处的国贸大厦，顶楼的玻璃幕墙上，暗红色的光点在跳动。苏婉正在朝那个方向走，她的身影在暗红色的月光中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淡，最后融进了夜色里。
陈九看着那个方向，把编辑能力压到了极限。信息屏障的墙亮得刺眼，银白色的光在暗红色的荒原上像一座灯塔。
撑住。他在心里默念。撑住。撑住。
镜像生物还在涌来，没有尽头。但墙没有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