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坐在台阶上，闭着眼，毯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，她没有去拉。晨光从门口照进来，灰白色的，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照得像两团淤青。她的呼吸很轻，但很稳，不像睡着的人，更像是在用呼吸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小林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背景是应对科办公室的灰白色墙壁，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，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标注了很多点。她的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，比苏婉的还深，像几天没睡觉。
“九哥，双月的数据出来了。”小林说，声音沙哑，但语速还是那么快，“全球的双月现象在同步变化——两个月亮的夹角每天增加0.5度。不是局部现象，是全球同步。纽约、伦敦、东京、悉尼，所有人看到的夹角都一样。按照这个速度，三十天后夹角会达到最大值。”
陈九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记录双月夹角的那一页。数字从17.5度开始，每天增加0.5度，三十天后——32.5度。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面上，笔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“夹角达到最大值时会发生什么？”他问。
小林那边键盘响了几声。“应对科的分析模型预测，届时所有镜像裂缝会同时打开。不是局部，是全球。每一面镜子、每一块玻璃、每一片水面，都会变成通往永夜世界的通道。”
苏婉睁开眼。她没有听到小林的话，但她感知到了——不是听到了声音，是感知到了陈九情绪的变化。那种变化很细微，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，又恢复了平静。她从台阶上站起来，毯子从肩上滑落，她也没捡，走到陈九身边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小林。
“夹角达到最大值时，门会自动打开一半。”苏婉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不需要钥匙，不需要激活者。门自己会开。我在指挥者的核心中感知到了这个信息。不是殷墟告诉它的，是刻在它核心里的——像出厂设置。”
小林那边键盘声停了。“自动打开一半？应对科的分析模型没有这个结论。我们的模型只预测到裂缝会增加，没想到门会自己开。”
苏婉从陈九手里拿过笔记本，翻到空白的一页，用笔画了一张图。一个圆代表现实世界，另一个圆代表永夜世界，两个圆相交，重叠的部分越来越大。她在重叠部分标注了“门”字，在门的旁边标注了“半开”两个字。
“双月是门半开的仪表盘。夹角越大，门越不稳定。当夹角达到最大值时，两个世界之间的那层膜会变得极薄，薄到不需要外力就能穿透。”她把笔记本还给陈九，“殷墟不需要钥匙，不需要激活者，不需要任何人帮他开门。他只需要等。”
“所以殷墟不需要我。”陈九说，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他只需要等。”
苏婉走到他身边，跟他并排站着。晨光照在她的脸上，把她的脸色照得更白了，像一张透明的纸，能看清太阳穴下面细小的血管。
“他不需要你。但你需要他。”苏婉说，“没有他的合作，织机启动不了。门开了，两个世界开始融合，但没有织机的编织，融合会变成吞噬——不是共存，是一个世界吃掉另一个世界。”
陈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晨光中变成了灰白色，被风吹散了。他看着远处的天空，暗红色的月亮在金色的阳光中越来越淡，但还在。它会一直在，直到三十天后夹角达到最大值，直到门自动打开一半。
手机屏幕里，小林又在敲键盘了。敲了几下，停下来，抬起头，表情变了，不是紧张，是一种“正好被你猜中了”的惊讶。
“九哥，应对科截获了殷墟的通讯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，“他说——‘三十天后，门会自己打开。陈九，你还有三十天的时间找到答案。’”
“三十天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够了。”
苏婉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陈九转过身，走回庙堂，蹲在符文阵前面，看着中央那个装置。暗红色的光从装置的裂纹里透出来，在符文阵的暗红色光中像一条一条细小的、正在流动的血管。他把手按在装置上，感觉到了里面存储的信息——母亲留下的公式、殷墟的实验数据、容器一号的痛苦记忆。所有的信息都浓缩在这个巴掌大的、碎裂的装置里，像一颗压缩了的星星。
“先把公式整理出来。”陈九说，“母亲留下的意识同频融合公式，需要转换成可执行的方案。”
小林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。“应对科可以提供一个计算集群，帮你们模拟公式的运行结果。”
苏婉走回台阶上，把毯子捡起来，叠好，放在供桌上。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开，看着那些波形图——苏晚吟说话时的频率变化、情感波动、信息传递的路径。每一页都画满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心电图。
“我来解码。”她说，“感知能力可以把波形图转换成文字。”
陈九站起来，走到供桌前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城市地图，铺在桌面上。地图是阿青之前拼的那张，胶带贴得歪歪扭扭，接缝处对不齐，几条街道断成了两截。他用红笔在四个锚点的位置画了圈，又在水塔的位置画了一个五角星。
“三十天内，我们需要做三件事。”他说，笔尖点在地图上，“第一，稳定四个锚点。不能让侵蚀速度在门打开之前失控。第二，解析公式，找到和殷墟意识同频的具体方法。第三——”笔尖移到水塔的位置，画了一个圈，“保护好母亲的装置。这里面有殷墟想要的东西。”
小林在屏幕那头又敲了几下键盘。“应对科可以派人去城隍庙，帮你们守装置。”
陈九摇了摇头。“不要派人。鹰派的人会混进来。我们自己守。”
小林沉默了一秒，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视频通话挂了。陈九把手机放在供桌上，从口袋里掏出烟，想再点一根，发现烟盒又空了。他把空烟盒捏扁了，扔进供桌下面的纸箱里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新的，撕开，抽出一根，点上。
苏婉坐在台阶上，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，手里握着笔，开始在波形图下面写注释。她的字写得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一行一行的，像蚂蚁爬在纸面上。她的眉头皱得很紧，额头上出现了三道竖纹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在默念什么。
陈九站在地图前面，抽着烟，看着那四个圈和一个五角星。烟雾在他面前飘散，像一层薄薄的纱，把地图上的线条遮得模糊了。
三十天。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三十天，夹角从现在的度数增加到最大值。三十天，门自动打开一半。三十天，殷墟会来——或者不会来，他不需要来，门自己会开。
陈九把烟掐灭，走到符文阵前面，蹲下来，把手按在中央装置上。暗红色的光从装置的裂纹里涌出来，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，像一条发光的藤蔓。他闭上眼，把意识沉进装置里，感知着那些信息——母亲的公式、殷墟的数据、容器一号的记忆。所有的信息都在，完整地、一字不差地刻在装置的符文结构里。
他睁开眼，站起来，走到苏婉身边，看着她写字。她的字写得很小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像刻在纸上的。
“苏婉。”
“三十天。够了。”
陈九转过身，走回符文阵前面，蹲下来，开始检查每一个符文的刻痕。刻痕有些地方被磨损了，朱砂掉了色，他用刻刀重新描了一遍，用朱砂填满。暗红色的光在刻痕里流动，比以前更亮了。
三十天。他在心里默念。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