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青坐在城隍庙外的石阶上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烟在指间转来转去，像一枚小小的、白色的陀螺。他没有点，就那么转着，眼睛看着天上的双月。银白色的月亮和暗红色的月亮并排挂在天上，夹角比昨天又大了一些，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。暗红色的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陈九从庙堂里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，咔嗒一声打着火，火苗在夜风中摇晃。阿青把烟叼进嘴里，凑过去点了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在暗红色的月光中变成了灰黑色。
“这几天你很少说话。”陈九说，自己也点了一根。
阿青把烟夹在指间，看着远处暗红色的天际线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陈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在想，三十天后门会打开一半。到时候，教团的人会做什么。”阿青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陈九没有接话。他知道阿青不是在问他，是在问自己。
阿青把烟叼回嘴里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嘴角漏出来，糊在脸上。他把烟拿下来，看着烟头的火星在暗红色的月光中明明灭灭。
“教团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孩子。”他说，声音比之前更轻了，像怕被什么人听见，“从小被洗脑，以为教团是家。殷墟是父亲，教众是兄弟姐妹，永夜世界是应许之地。我们不知道外面还有世界，不知道有父母、有学校、有正常的生活。教团就是一切。”
陈九的烟在指间烧着，烟灰长了，他没有弹。
“门打开后，这些孩子会被带入永夜世界，成为殷墟的族人。”阿青把烟掐灭在石阶上，烟头塞进口袋。他看着自己掐灭烟头的那根手指，指腹上有一个烫伤的疤痕，很小，像一颗暗红色的痣。“我以前也信。信了十几年。”
陈九侧过头看着他。阿青的侧脸在暗红色的月光中像刀削过的石头，棱角分明，颧骨高，下颌线硬。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，瞳孔里映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后来呢？”陈九问。
阿青沉默了几秒。从口袋里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根，点上。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在两个人之间飘散。
“后来我看到了献祭。”他的声音更轻了，轻到陈九需要侧耳才能听清，“一个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，从小睡一张床，吃一碗饭。他的适应性不够高，教团说他是‘不合格的容器’，把他献祭了。献祭的方式是把他关在一个玻璃容器里，注入永夜物质，看着他在里面挣扎、惨叫、慢慢变成一堆黑色的、不成形的东西。”
阿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节奏很慢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“那时候我才知道，教团不是家。家不会把你当容器。”
陈九把烟掐灭，烟头塞进口袋。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符，攥在手心里，感觉到了铜符的脉动。他把铜符递给阿青，阿青看了一眼，没有接。
“我不是在诉苦。”阿青说，“我是在说，三十天后，门会打开一半。教团会趁机把那些孩子带进永夜世界。如果我什么都不做，那些孩子会变成第二个我——或者第二个容器一号。”
陈九把铜符收起来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又点了一根。这次他没有吸，只是看着烟头的火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。
“三十天内，我要回教团一趟。”阿青说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力度，“把那些还愿意离开的孩子带出来。”
陈九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阿青，阿青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眼睛在暗红色的月光中像四颗不同颜色的宝石——银白色的、深棕色的、暗红色的瞳孔里都映着天上那两个月亮的影子。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陈九说。
阿青摇了摇头，动作很慢，但很坚定。“不行。教团认识你。你去了，他们不会开门，只会开枪。我一个人去，安全。教团里还有人记得我，还有人把我当兄弟。我进去，能说话。你进去，只能打架。”
陈九沉默了很久。烟在指间烧到了滤嘴，烫了一下手指，他才回过神来，把烟头掐灭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。
阿青点了点头，从台阶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，暗红色的光在缓慢脉动，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
“九哥。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了——”阿青顿了顿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，改口道，“帮我照顾好那些孩子。”
陈九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掌落在阿青的肩膀上，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很硬，像一块石头。
“你回得来。”陈九说。
“帮我收着。回来再抽。”
陈九接过烟盒，攥在手心里。烟盒是软的，已经被阿青攥得皱巴巴的，里面的烟只剩下几根。他把烟盒装进口袋，跟笔记本放在一起。
阿青转过身，走下台阶，走进了暗红色的月光里。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，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。他没有回头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陈九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暗红色的月光里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烟盒。皱巴巴的，软塌塌的，像一颗被掏空了内脏的小动物。他把烟盒打开，抽出一根，点上。烟雾在暗红色的月光中变成了灰黑色，被夜风吹散了。
苏婉从庙堂里走出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他走了？”她问。
陈九点了点头，把烟叼在嘴里，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空白的一页，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。“阿青回教团救孩子。三十天内回来。”写完了，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口袋。
苏婉看着阿青消失的方向，暗红色的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脸色照得像一张白纸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陈九把烟掐灭，烟头塞进口袋。转过身，走回庙堂里，在蒲团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。苏婉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，把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。
陈九睁开眼，看着门口那块暗红色的长方形。他想起了阿青刚才说的话——“家不会把你当容器。”
三十天。阿青去教团救孩子。他在城隍庙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