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林发来的统计报告是一份表格，密密麻麻的数字，边角盖着应对科的电子章。陈九把手机架在供桌上，和苏婉一起看。屏幕上的光线在暗红色的庙堂里显得很白，刺得眼睛发酸。报告的第一行写着：镜像裂缝总数，两百三十七个。第二行：受伤人数，四十二人。第三行：死亡人数，零。
“还好。”陈九说。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苏婉站在他旁边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，茶汤在杯子里晃了一下，没喝。
小林的脸从屏幕右上角的小窗口里探出来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，嘴唇干裂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，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上。“九哥，四十二人受伤，没人死亡，确实是万幸。但这是本城的数据。其他城市也有镜像裂缝，密度比本城小得多。”她顿了顿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调出一张全国地图，上面布满了红色的小点，每个小点代表一个裂缝，“但震中在这里。因为第七节点在这里。”
铁面的脸从另一个窗口里切了进来。他穿着制服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，背景是应对科办公室的灰白色墙壁，墙上那面世界地图上的红色图钉比上次多了不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深了，像刀刻出来的。
“鹰派在双月事件后更加激进了。”铁面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他们认为这是永夜世界入侵的前兆。要求全面部署异常武器。”
陈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亮白色的手机光线中变成了灰白色，在暗红色的庙堂里像一缕幽灵。他看着铁面的脸，看了几秒。
“异常武器会加剧侵蚀。你们不能这么做。”
铁面沉默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的纸张边缘来回摩挲，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“我说了不算。”
庙堂里安静了几秒。长明灯的火在穿堂风中摇晃，亮白色的光在三个人脸上跳跃。苏婉把茶杯放在供桌上，杯底磕在木头上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陈九把烟叼在嘴里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符，攥在手心里。铜符的脉动频率很稳定，跟他的心跳完全一致。他闭上眼，把那三十天的倒计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夹角每天增加0.5度，三十天后达到最大值，门自动打开一半。
“帮我拖三十天。”陈九睁开眼，看着铁面，“三十天后，一切都会结束。”
铁面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一些，像有人在用刀一笔一笔地刻。他点了点头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称量这个动作的重量。
“我尽量。”
窗口黑了。铁面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了，只剩下小林的小窗口和那份统计表格。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表格切换成了另一份文档——标题是“鹰派异常武器部署记录”，红色的字体，加粗。
“铁面在骗你。”小林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被人听见，“鹰派已经部署了三枚侵蚀炸弹。位置在城东、城西、城南。”
陈九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。烟灰掉了，落在供桌上，碎成几截。
“城北呢？”
小林的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调出了一张城市地图。三个红色的骷髅标志分别标注在东边、西边和南边，北边是空白的。“城北是第七节点。他们不敢动。”
陈九把烟掐灭在香炉里，烟头塞进口袋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墙上那张拼贴的城市地图前面，看着城东、城西、城南那三个位置。东边是商业区，高楼林立，玻璃幕墙最多的地方。西边是老城区，人口密集，巷道狭窄。南边是工业区，工厂、仓库、烟囱，地广人稀。
“三枚侵蚀炸弹。”他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，“每一枚的爆炸半径是多少？”
小林那边键盘响了几声。“应对科的档案里写的是半径五百米。但那是理论值。实际爆炸后，侵蚀物质的扩散范围可能达到两公里。”
苏婉走到陈九身边，看着地图上那三个位置。她的脸色很白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跟平时不一样。“他们不是在防镜像生物。他们是在防我们。”
陈九转过身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小林。“炸弹什么时候部署到位的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镜像生物总攻的同时。”小林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他们趁乱部署的。铁面可能不知道，也可能知道但拦不住。不管哪种情况，现在炸弹在鹰派手里，引爆器也在鹰派手里。”
“苏婉。”
“你的感知能力能覆盖三枚炸弹的位置吗？”
苏婉闭眼感知了几秒。眉头皱了起来，额头上出现了两道竖纹，手指在供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睁开眼，摇了摇头。“距离太远。覆盖不了。但如果它们爆炸，我能第一时间感知到。”
陈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发现烟盒又空了，捏扁了扔进供桌下面的纸箱里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新的，撕开，抽出一根，点上。
“小林，炸弹的引爆方式是什么？”
“远程遥控。鹰派有一个专门的引爆小组，三个人，每人手里一个引爆器。三个引爆器同时按下才能引爆。”小林顿了顿，“他们设计了三重保险，防止误爆。”
陈九吸了口烟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。“同时按下？那如果一个人不同意呢？”
“炸不了。必须三个人同时按。”
苏婉走到地图前面，用手指点了点城东的位置。“三个人，三个炸弹，三个位置。每个人守一个。如果有人想阻止引爆，必须同时控制住三个人。”
陈九走到地图前面，看着那三个点。东、西、南。三个人，三个引爆器。他掐灭烟，转过身，看着手机屏幕。
“小林，那三个人的身份能查到吗？”
小林那边键盘响了几声。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应对科的人事档案加密了，铁面那边才有权限。”
“找铁面要。”陈九说，“就说是我要的。”
小林沉默了一秒。“铁面会给你吗？”
“他会的。”陈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符，攥在手心里，“他拖三十天，我处理炸弹。公平交易。”
小林那边键盘又响了几声。“好。我试试。”
视频通话挂了。陈九把手机放在供桌上，转过身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。暗红色的月光从门口照进来，照在地图上，把那三个红圈照得像三只半闭的眼睛。他从供桌上拿起红笔，在城东的圈旁边写了一个字：一。城西写了二，城南写了三。
苏婉走到他身边，看着那三个数字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陈九把红笔放下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暗红色的月光中变成了灰黑色，在三个人——不，两个人之间飘散。
苏婉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陈九把烟抽完，烟头掐灭在门框上。他走到蒲团旁边，坐下来，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，在空白的一页写下了几行字。城东，城西，城南。三个人的身份，三个引爆器。三十天。
写完了，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口袋。靠着墙，闭上眼。长明灯的火在穿堂风中摇晃，亮白色的光在他的脸上跳动，把他的白发照得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。
苏婉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，把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，也闭上眼。
庙堂外面，暗红色的月光从门口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暗红色的长方形。两个影子投在那块长方形上，一左一右，像两条平行的、永远不会相交的线。
但苏婉知道，不是不会相交。是她走得太快了。她慢了一点，影子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