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板是阿青从走廊尽头那个会议室搬来的，发黄的面板，边缘的铝框生锈了，支架有一条腿短了一截，垫了一块瓦片才站稳。陈九站在白板前面，用那支快干了的记号笔写下三行字：城东商场地下、城西废弃工厂、城南立交桥下。写完了，退后两步，看着那三行字。笔迹歪歪扭扭，有些笔画断了，但每个字都能看清。
苏婉、阿青、影围在白板前面。苏婉靠着柱子，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，茶汤在杯子里晃，她没喝。阿青坐在蒲团上，手里转着一把短刀，刀刃在暗红色的月光中反着冷光。影站在白板的另一侧，银色纹路在她的皮肤下发光，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用银线绣出来的画。
“我负责改写炸弹程序。”陈九用笔尖点着城东那行字，转过身看着他们，“苏婉负责调频和感知预警。阿青和影负责清除外围的鹰派守卫。”
阿青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，从蒲团上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看着那三行字。“鹰派在每个炸弹位置安排了三个守卫，一个拿引爆器，两个警戒。清除外围意味着要同时解决三个人，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按引爆器。”
影从白板另一侧走过来，站到阿青旁边。银色纹路在她的手臂上亮了一下，像一盏灯被拧亮了。“我可以从影子进去。先解决拿引爆器的。”
苏婉从柱子上直起身，端着茶杯走到白板前面，看着那三条线。“城南最远，离城隍庙十五公里。如果那边先出事，我们的反应时间不够。”
陈九用笔尖点了点城南那行字，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“所以先拆城东的，离城隍庙最近。出了问题能快速反应。”他把笔放下，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记录双月夹角的那一页。数字从17.5度开始，每天增加0.5度，到今天已经22度了。“三十天。每天拆一个，来得及。”
影走到陈九身边，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数字。银色纹路在她的皮肤下发光，光映在纸面上，把那些数字照得像发光的刻度。
“我跟你去拆炸弹。”影说，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、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，“我的银色纹路可以屏蔽鹰派的探测。他们看不到我。”
陈九看着她。影的眼睛在银色纹路的光中显得很亮，像两颗被磨亮的银币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苏婉把茶杯放在供桌上，杯底磕在木头上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她走到陈九面前，看着他。她的脸色很白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跟平时不一样。
“我跟你去。你需要我调频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陈九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。苏婉没有让他说出口。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陈九还是说了。
“撑得住。”苏婉打断了他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，不是吼，是那种已经决定了的事不需要再讨论的语气。
阿青从蒲团上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用手点了点城西那行字。“西边废弃工厂，我以前去过。地下有两层，炸弹可能放在最下面。地面上的守卫好处理，地下的麻烦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影，“你的影化能力能潜到地下吗？”
影想了想。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地下没有自然光，影子是人工光源产生的，不稳定。”
“城西让阿青和苏婉去。阿青熟悉地形，苏婉的感知能力可以在地下导航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苏婉，“你的身体能撑住地下作业吗？”
苏婉点了点头。“能。”
“九哥，教团那边有消息。”他说，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，“殷墟知道了鹰派的炸弹计划。他说——‘让他们炸。门开了，省得我等。’”
陈九把记号笔放在白板下面的槽里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他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双月。暗红色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，银白色的月亮在它旁边，像一大一小两只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地。
“殷墟不在乎鹰派，也不在乎我们。”陈九说，没有回头，“他只在乎门。”
苏婉走到他身边，跟他并排站着。她的脸色很白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两颗在风中燃烧的灯。
“他在等门自己打开。”苏婉说，“三十天后，门会打开一半。他不需要炸弹，不需要钥匙，不需要任何人。他只需要等。”
陈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符，攥在手心里。铜符的脉动频率很稳定，跟他的心跳完全一致。他闭上眼，试着去感知殷墟的存在。还是那个频率，还是那个方向，还是那么远。但这一次，他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频率变了，是温度变了。殷墟的意识比以前更冷了，不是冷漠，是那种等了太久之后、什么都无所谓的冷。
他睁开眼，把铜符放回口袋。转过身，走回白板前面，拿起记号笔，在城东、城西、城南三行字的下面写了四个字：三十天，拆。
写完了，他把笔放下，看着所有人。
“明天开始。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阿青把烟掐灭，从蒲团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九哥。”
“殷墟说‘让他们炸’的时候，笑了。”
陈九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。阿青走进了暗红色的月光里，脚步声越来越轻，最后被夜风吞没了。
影从白板另一侧走过来，站到陈九面前。银色纹路在她的皮肤下发光，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用银线绣出来的画。
“明天几点？”她问。
“天亮之前。”陈九说，“城东商场地下。鹰派的人换班的时候，防线最弱。”
影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了庙堂。她没有走正门，从院墙翻出去的，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，像一片影子从墙上剥落，飘到了地上。
“陈九。”
“明天拆城东的炸弹，你需要承受一次共情痛苦。后天拆城西的，两次。大后天拆城南的，三次。”她把抹布叠好，放在供桌上，“三次的共情痛苦不是叠加，是累积。第三次的时候，你感受到的会是前三天的总和。”
陈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暗红色的月光中变成了灰黑色，在两个人之间飘散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苏婉看着他，没有再说话。她走到蒲团旁边，坐下来，把毯子盖在身上，闭上眼。长明灯的火在穿堂风中摇晃，亮白色的光在她的脸上跳跃，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。
陈九站在白板前面，看着那块被擦干净的面板。水渍在慢慢消失，暗红色的月光照在上面，像一面不规则的、模糊的镜子。他从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——白发、银白色的瞳孔、左边鬓角那缕全白的头发在月光中像一根银丝。
他把烟抽完，烟头掐灭在门框上。走回蒲团旁边，坐下来，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，翻到空白的一页，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三十天。三枚炸弹。城东、城西、城南。明天开始。”
写完了，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口袋。靠着墙，闭上眼。
苏婉的呼吸声在他旁边，很轻，很稳。她睡着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，呼吸是睡着的那种呼吸——均匀的、平稳的、没有防备的。
陈九没有动，怕惊醒她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听着她的呼吸声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，听着庙堂外面夜风穿过屋檐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