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是灰色的。不是那种有质感的灰,是那种空白的、像一张没被画过的画布一样的灰。两侧的建筑物只有正面,没有侧面,像舞台上的布景,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同一幅画面。陈九站在街道中央,脚下是灰色的地面,踩上去没有声音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——没有笔记本,没有烙印,没有那根亮橙色的绳子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,烟没了,打火机没了,铜符也没了。他摸了摸胸口,符水葫芦不在,净秽符不在,镇魂钉不在。
铁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从脚下的地面传来,从两侧建筑物的墙壁里传来,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来。“这是记忆迷宫。你的记忆碎片构建了它。要出去,必须找到出口。但每走一步,你的记忆就会被吞噬一块。等你忘记了所有事,你就会永远困在这里。”
街道尽头有一扇门。木头的,老式的,门把手是黄铜的,已经氧化成了绿色。门楣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童年”。字迹是刻上去的,笔画很深,像用刀一刀一刀凿出来的。陈九推开门,门没锁,开了。门后不是房间,是一条河。不是他后来见过的那条江,是更小的一条河,在他小时候住过的村子后面,水很浅,清澈见底,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
他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鹅卵石,看着那些小鱼。记忆在回来——不是被吞噬,是回来。他看到自己光着脚站在河里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,罐子里装着几条小鱼。爷爷坐在岸边的石头上,抽着旱烟,看着他。爷爷的脸上带着笑,那种笑不是大声的笑,是那种从眼睛里面透出来的、安静的、温暖的笑。
铁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近,像有人站在他身后。“这些记忆不是你的。它们已经被吞噬了。你看到的,是回放。”陈九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身后没有人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河水里。水是凉的,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,是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、夏天的凉。他能感觉到水从指缝间流过,能感觉到河底的鹅卵石硌着掌心,能感觉到小鱼从手背上游过。
“回放也是记忆。”陈九说,“我记得。就够了。”
画面碎了。河碎了,鹅卵石碎了,小鱼碎了,爷爷的笑碎了。碎片从天上掉下来,砸在地上,碎成更小的碎片,化为灰白色的烟尘。陈九站在烟尘中,浑身湿透了,不是河水,是汗。他的腿在发抖,但他站着,没有跪下去。
现实世界中,苏婉的手按在陈九的后背上。她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在迷宫里,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穿行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记忆在被吞噬——一块一块地,像冰块在暖水里融化。她试图用感知能力触碰迷宫的边缘,找到一条缝隙钻进去,但迷宫的边缘被一层黑色的屏障包裹着,像蛋壳,像茧,像一座没有门的监狱。她的精神力撞上去,被弹回来,像拳头打在墙上,墙没动,手疼了。
“陈九,你听得到吗?”她喊了一声。没有回应。
小林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,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:“苏婉,病毒代码的源头查到了。应对科内部服务器,发件人是铁面。他在远程操控病毒,在摧毁陈九的意识。”
苏婉的手指收紧了。她看着陈九的脸,他的银白色瞳孔在疯狂闪烁,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那种从里往外的、控制不住的颤。他的鼻子在流血,暗红色的,顺着嘴唇流到下巴,滴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不惜一切代价,保护陈九的身体。”苏婉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穿上,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。她把头发扎起来,扎成一个低马尾,露出苍白的、瘦削的脸。“我去找铁面。”
小林的声音拔高了:“你疯了?你的身体——”苏婉打断了她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撑得住。”
阿青从门口冲进来,短刀握在手里,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银白色液体。他的脸上那道伤痕还没好,从眉尾到颧骨,暗褐色的痂在灯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听到苏婉的话,把短刀插回刀鞘,挡在门口。
“你去应对科?你知道铁面在哪吗?你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人吗?”阿青的声音很沉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苏婉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“他在应对科总部。我知道路。你让开。”
阿青没有让开。他看着苏婉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情绪激动的光,是那种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后果之后依然选择去做的光。他见过这种光,在陈九的眼睛里,在影的眼睛里,在他自己的眼睛里。他让开了。
苏婉走出门口,走进了暗红色的月光里。她没有回头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棉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,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。
阿青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暗红色的月光里。他转过身,走回庙堂里,在陈九旁边蹲下来。陈九还在发抖,银白色的瞳孔还在闪烁,鼻血还在流。阿青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叠好,塞进陈九的鼻孔里。他的手指在抖,但他把纸巾塞得很稳。
“九哥,苏婉去找铁面了。”阿青说,声音很轻,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,“你得醒过来。她一个人搞不定。”
陈九没有回应。他的身体还在发抖,银白色的瞳孔还在闪烁,鼻血还在流。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,食指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朝着一盏灯伸出了手。
阿青看到了。他握住了那只手,握得很紧。“我在,九哥。我在。”
记忆迷宫中,陈九站在一片废墟里。河碎了,爷爷的笑碎了,童年的村子碎了。他站在碎片的烟尘中,浑身湿透,腿在发抖,但他站着。他从口袋里摸烟,摸了个空。他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,带着一股血腥味。
“铁面。”他对着灰色的天空喊了一声,“你以为困住我就完了?”
铁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,像洪水,像不会停的风。“你出不去。你的记忆在消失。等你忘了自己是谁,你就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他把手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——“我叫陈九。我是一个捞尸人。”他想起苏婉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每次忘了,我都会告诉你。”他想起阿青握住他的手,想起影站在他身后,想起小林在电话那头叫他“九哥”。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,“我叫陈九。我是一个捞尸人。我身边的人有苏婉、阿青、影、小林。我忘了,他们会告诉我。”
灰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。不是闪电,不是光,是裂缝——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,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,越来越密,越来越长。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进来,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天一样亮。
铁面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平静的、掌控一切的语调,而是带着一丝慌乱。“不可能。你的记忆已经被吞噬了。”
陈九抬起头,看着那道裂缝。银白色的瞳孔在灰白色的光中发着冷光,像两盏在浓雾中亮着的灯。
“吞噬了,也能长回来。”他说。
他朝那道裂缝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