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走向那扇门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纯白色的空间在他身后崩塌,不是那种剧烈的崩塌,是那种缓慢的、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流一样的崩塌。白色从边缘开始变灰,从灰变黑,像一幅被墨汁浸透的画。他没有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
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回来了。不是记起来,是回来了——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回到了家。他看到了父亲的脸。不是模糊的轮廓,是清晰的、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的脸。方脸,浓眉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鼻梁很高,嘴唇厚实,下巴上有一颗痣。父亲坐在江边的石头上,抽着旱烟,跟他说捞尸人的规矩。“水有脉,人有根。根在何处,家在何处。”声音很大,像钟声,在他脑子里回荡。
他记起了师父的口诀。不是一句,是全部。“水有脉,人有根。根在何处,家在何处。脉不断,根不枯。水不腐,人不孤。”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的,洗不掉,磨不平。他记起了师父教他捞尸时的样子——师父站在江边,手里拿着竹竿,指着水面,说“你看,水在动,但脉不动。捞尸要捞脉,不捞水。”
他记起了母亲的脸。不是模糊的轮廓,是清晰的、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的脸。圆脸,大眼睛,鼻梁不高但很秀气,嘴唇薄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。母亲坐在书桌前,穿着白色的研究服,头发扎成低马尾,手里握着笔,在笔记本上写字。字迹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划,像刻在纸上的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。“小九,过来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陈九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继续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脚下的白色变成了灰色,灰色变成了黑色,黑色变成了透明——不是消失,是变成了玻璃一样的、能看到下面的东西。下面是一片星空,无数的光点在闪烁,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铁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是从四面八方,是从一个方向——他来的方向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陈九没有回头。他走到门前,把手放在门把手上。黄铜的把手是温热的,被他的手捂热了,或者被门后面现实世界的气息捂热了。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光淹没了他的意识。不是白色的光,不是金色的光,是那种彩色的、像万花筒一样的、旋转的光。光里有颜色——红色、绿色、蓝色、黄色,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把他从意识深处冲上了水面。
他睁开眼睛。
城隍庙的天花板在头顶,木质的梁架在长明灯的火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。灯是亮白色的,但光不再是亮白色,而是带了一点暖色,像冬天的阳光。苏婉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,膝盖上摊着笔记本,手里握着笔,但没有写字。她的眼睛布满血丝,不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血丝,是那种三天三夜没有合眼、一直盯着一个人看的血丝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头发散下来,搭在肩膀上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“你醒了。”苏婉说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陈九看着她,银白色的瞳孔在暖色的火光中变成了淡金色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,皮肤是凉的,像冬天的铁。但她的眼睛是热的,血丝下面是热的,像烧红的炭。
“我昏迷了多久?”他问。
苏婉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两只手都是凉的,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凉意没有叠加,反而被彼此的体温稀释了一些。
“三天三夜。”苏婉说,“你进去之后,铁面打电话说‘他醒了’。但你没醒。你的身体在呼吸,有心跳,但你就是不醒。”
“铁面后来打过电话吗?”陈九问。
苏婉摇了摇头,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供桌上。“没有。应对科那边也没有消息。小林说铁面请了病假,不在办公室。”
陈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左臂上的灰黑色晶体质感已经退到手腕以下了,只剩手指和手背还保持着那种状态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掌心的纹路还是乱的,但比之前整齐了一些,像一张被重新折叠过的地图。
“谢谢你。”陈九说。
苏婉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打开,血丝在那些细纹中间像红色的河流。
“你没事就好。”她说。
陈九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他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面镜子——不是真的镜子,是一块玻璃,阿青从商场捡回来的,嵌在木框里,靠在墙上。他举起来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银白色瞳孔不见了。
不是变成了暗金色,不是变成了灰色,是变成了普通的黑色。黑眼珠,白眼白,跟正常人一模一样。他眨了眨眼,瞳孔收缩、放大,反应正常。他把镜子放回供桌上,转过身,看着苏婉。
“我的眼睛变回来了。”
苏婉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下眼睑,翻开,看了看眼球的颜色。黑色的,正常的,没有异色。
“变回来了。”苏婉说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惊讶,是一种如释重负。
陈九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,看着上面那些字。字迹还在,他看得懂。他记得自己写了这些字,记得写的时候在想什么,记得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的动作。他记得父亲的脸,记得师父的口诀,记得母亲的脸。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,像潮水涌上了沙滩,把之前被冲走的贝壳、石子、海藻全部带了回来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口袋。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天快黑了,暮色从西边漫过来,把整条街染成了灰蓝色。暗红色的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月亮在它旁边,像一大一小两只眼睛。夹角比三天前又大了一些,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。
“第二枚炸弹还在。”陈九说,没有回头,“城西废弃工厂。今晚去。”
苏婉走到他身边,跟他并排站着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眼睛很亮,亮得跟平时不一样。
“你的身体能撑住吗?”她问。
陈九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雾在暮色中变成了灰白色,被风吹散了。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,暗红色的光在缓慢脉动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
“撑得住。”他说。
苏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把他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,掐灭,烟头塞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少抽点。”她说。
陈九看着被她掐灭的烟,又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苏婉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回庙堂里,开始收拾东西。她把符水葫芦灌满,把净秽符叠好塞进腰包,把镇魂钉一枚一枚地别在腰带内侧。动作很熟练,很快,像做过很多次。
陈九站在门口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白色的研究服换成了军绿色的棉大衣,低马尾换成了随便扎起来的丸子头,握笔的手换成了握符水葫芦的手。但他记得母亲的脸,记得师父的口诀,记得父亲的脸。所有的记忆都在,像刻在骨头上的一样。
“苏婉。”
“等我拆完三枚炸弹,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苏婉的手在符水葫芦的塞子上停了一下。她转过头,看着陈九。
“谁?”
“铁面。”陈九说,“他有话没说完。”
“走。”她说,“拆炸弹。”
陈九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,还有半包。他把烟盒递给苏婉。苏婉接过去,看了看,装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两个人走下台阶,走进了暗红色的月光里。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一左一右,像两条平行的、永远不会相交的线。但苏婉知道,不是不会相交。是她走得太快了。她慢了一点,影子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