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林的脸在手机屏幕里缩成一团,背景不再是应对科办公室的灰白色墙壁,而是一面陌生的、贴满了便利贴的淡蓝色墙。她的头发散下来,没有扎马尾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,咖啡在杯子里晃,她没喝。
“九哥,铁面的服务器崩溃了。”小林的声音沙哑,但语速还是那么快,“你的意识反噬了病毒代码,铁面的服务器被反向入侵,所有数据被清空。鹰派在这次行动中损失惨重——他们部署在城东、城西、城南的监控系统全部瘫痪了。”
陈九坐在蒲团上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手里握着笔。他听小林说完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铁面服务器崩溃,鹰派监控瘫痪。写完了,把笔别在笔记本的线圈上。
“铁面呢?”他问。
小林喝了一口咖啡,咖啡是凉的,她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“应对科内部问责,铁面被停职调查。有人说他逃了,有人说他被鹰派灭口了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“不确定。我查了应对科的人事系统,他的状态是‘休假中’。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”
陈九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口袋。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双月。暗红色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,银白色的月亮在它旁边,像一大一小两只眼睛。夹角比昨天又大了一些,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陈九说,没有回头,“他最后说的话,是‘照顾好自己’。他不会死的。”
苏婉从台阶上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水。她把一杯放在供桌上,另一杯递给陈九。陈九接过去,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不烫,刚好能暖手。苏婉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,把毯子盖在腿上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小林。
“铁面在迷宫中心对陈九说了那句话。”苏婉说,声音很轻,“不是敌人之间的对话,是……”她没说完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小林看着屏幕里的苏婉,又看着陈九的背影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“九哥,融合公式读取成功了吗?”
“成功了。”陈九说,手指点着纸面上最上面一行符线,“完整的融合公式。包括意识同频的具体操作方法、织机的启动序列、以及一个关键警告。”
小林凑近了屏幕,想看清那些符线和波形图,但看不清楚。她靠回椅背,端起那杯凉咖啡又喝了一口。“什么警告?”
“融合过程中,两个意识必须同时放手,不能有任何一方试图控制结果。否则融合会偏向控制方——不是融合,是吞噬。控制方会吞噬另一方的意识,被吞噬的一方会消失,不是死亡,是消失。所有的记忆、人格、意识,全部被抹去。”
苏婉的脸色在亮白色的长明灯火光中显得更白了,像一张透明的纸,能看清太阳穴下面细小的血管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跟平时不一样,不是那种精神力充沛时的锐利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从井底透出来的光。
“殷墟做不到放手。”苏婉说,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陈九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口袋。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把母亲那枚装置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装置是凉的,但那种凉不是冰冷的,是那种被很多人摸过之后、磨得光滑的、温润的凉。表面的裂纹在暗红色的符文光中像一条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“他做不到。”陈九说,“他等了太久了。他太想回家了。他不会放手,他只会抓住。”他把装置放回供桌上,转过身,看着苏婉,“但我知道规则。知道规则,就能找到办法。”
小林在屏幕那头又敲了几下键盘,声音急促,像机关枪在扫射。“九哥,应对科那边有新的消息。鹰派在铁面失势后重新部署了炸弹的监控系统,城西和城南的炸弹还在。他们换了新的守卫,比之前多了一倍。”
苏婉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记号笔,在城西那行字下面写了一个“六”字,在城南那行字下面写了一个“六”字。六个守卫,每个位置六个。她把笔放下,转过身,看着陈九。
“城西废弃工厂,地下两层。六个守卫。你撑得住吗?”
陈九走到白板前面,看着那三个“六”字。城东的炸弹已经拆了,城西和城南的还在。每个位置六个守卫,比之前多了一倍。他用手指摸了摸城西那行字下面的“六”,笔迹还没干,墨水沾在指尖上,黑色的。
“撑得住。”他说。
苏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,抽出一张,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擦了擦手指上的墨水,纸巾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。他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。
小林在屏幕那头又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更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“九哥,还有一件事。应对科内部有人在传,说铁面失势前,把一份文件发到了你的邮箱。加密的,密码只有你和铁面知道。”
陈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邮箱。收件箱里确实有一封未读邮件,发件人是铁面,主题是“对不起”。他点开,屏幕上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。他想了想,输入了母亲的生日——不是他的生日,是母亲的。屏幕跳转,文件打开了。是一份档案,铁面的人事档案。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,字迹是手写的,扫描进了系统。
“我这一生,做错了很多事。唯一做对的,是相信苏晚吟。但她死后,我不再相信任何人了。”
“苏婉。”
“你能做到放手吗?”
苏婉走到他身边,跟他并排站着。暗红色的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她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很亮,亮得像两颗在风中燃烧的灯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会试。”
陈九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雾在暗红色的月光中变成了灰黑色,在两个人之间飘散。
“那就试试。”他说。
苏婉把他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,掐灭,烟头塞进自己的口袋。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。
“少抽点。”她说。
陈九看着被她掐灭的烟,又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苏婉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回庙堂里,开始收拾东西。她把符水葫芦灌满,把净秽符叠好塞进腰包,把镇魂钉一枚一枚地别在腰带内侧。动作很熟练,很快,像做过很多次。
陈九站在门口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军绿色的棉大衣,随便扎起来的头发,握符水葫芦的手。他想起了母亲——不是脸,是背影。母亲穿着白色的研究服,坐在实验台前,手里握着笔,在笔记本上写字。两个背影在不同的时空里重叠了,像两张半透明的纸叠在一起,线条重合了,颜色混在一起。
“苏婉。”
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苏婉的手在符水葫芦的塞子上停了一下。她转过头,看着陈九。
“什么地方?”
“江边。”陈九说,“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。”
“走。”她说,“拆炸弹。”
陈九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,还有半包。他把烟盒递给苏婉。苏婉接过去,看了看,装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两个人走下台阶,走进了暗红色的月光里。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一左一右,像两条平行的、永远不会相交的线。但苏婉知道,不是不会相交。是她走得太快了。她慢了一点,影子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