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坐在城隍庙的台阶上，双腿盘起来，手放在膝盖上，闭着眼。暗红色的月光从门口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透明的纸，能看清太阳穴下面细小的血管。她的眉头皱得很紧，额头上出现了三道竖纹，鼻翼轻轻翕动，像在闻什么东西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，不是乱敲，是有节奏的——三短一长，两短两长，一短三长。她在调频。
陈九蹲在她面前，离她很近，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在暗红色的月光中投下细细的影子，像扇子一样打开。他的手里握着那枚铜符，铜符的脉动频率在变化，从稳定变得不稳定，从单一频率变成了混合频率。他感觉到苏婉的感知能力在触碰铜符，不是触碰表面，是触碰内部的结构，像一根针扎进了皮肤下面，在血管里游走。
“你的频率是47.3赫兹。”苏婉睁开眼，看着陈九，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膜，像冰面下的水，“殷墟的频率是52.8赫兹。相差5.5赫兹。调频需要把你们两个的频率拉到同一个点上——不是中间值，是一个新的、共同的频率。”
陈九把铜符放回口袋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暗红色的月光中变成了灰黑色，在两个人之间飘散。他看着苏婉的脸，那张脸上的血色少得可怜，嘴唇干裂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两团淤青。但她坐得很直，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“你的身体撑得住吗？”陈九问。
苏婉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，抽出一张，擦了擦鼻子。纸巾上有一小块淡粉色的血迹，像一朵缩小的花。她把纸巾叠好，塞进口袋，抬起头看着陈九。
“撑得住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陈九把烟叼在嘴里，看着她。她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有光，不是反射的月光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、属于自己的光。那种光很弱，很暗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，但它确实存在。
“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研究，不能白费。”苏婉说，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在抖，她把手指攥成拳头，指节发白，“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，也该让别人帮你分担了。”
陈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掐灭，烟头塞进口袋。他伸出手，把她攥成拳头的手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是凉的，但那种凉不是冰冷的，是那种没有温度的、像摸到了真空一样的凉。他把她的手慢慢掰开，一根一根地，把她的手指伸直，掌心朝上。掌心的纹路很乱，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。
“你已经分担了很多。”陈九说。
苏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，很淡，但眼睛里有光。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，握住了陈九的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一凉一热，像冬天和春天在同一个时刻交汇。
“那就再分担一次。”苏婉说。
陈九看着她，嘴角也动了一下，笑了。他把她的手松开，从台阶上站起来，腿有些发麻，跺了两下脚。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双月。暗红色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，银白色的月亮在它旁边，像一大一小两只眼睛。夹角比昨天又大了一些，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。
苏婉从台阶上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，跟他并排站着。她把棉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，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，扎得更紧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跟平时不一样。
“三天后，我会让你的意识和殷墟同步。”苏婉说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力度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陈九说。
苏婉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，很淡，但眼睛里有光。她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，挽住了他的胳膊。她的手是凉的，但按得很稳。
“陈九。”
“如果我在调频的时候撑不住了，你不要管我。继续启动织机。”
“不行。”
苏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
陈九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雾在暗红色的月光中变成了灰黑色，在两个人之间飘散。他看着那团烟雾，看着它慢慢扩散、慢慢变淡、慢慢消失。
“因为你比织机重要。”陈九说。
苏婉的手指收紧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挽着他胳膊的手。手在抖，她把手指攥得更紧，指节发白。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那根烟烧到了滤嘴，烫了一下陈九的手指，他才回过神来，把烟头掐灭，塞进口袋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？”苏婉问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陈九想了想。“刚才。”
苏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，很淡，但眼睛里有光。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很轻，但不太稳，偶尔会顿一下，像在梦里踩空了一级台阶。
陈九没有动，怕惊醒她。他就那么站着，让她靠着，听着她的呼吸声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，听着庙堂外面夜风穿过屋檐的声音。
三天后，启动织机。
他把这个日期在心里念了一遍。三天后，第七节点，夹缝中，织机前。他和殷墟同时握住织机，银白色的线轴和暗红色的线轴。苏婉调频，让两个意识同步。阿青守在入口，影在阴影中监视，小林和周明在远处支援。
一百年后，桥上见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一百年后，桥完全成型。两个世界之间的桥，不是门，不是裂缝，是桥。可以走过去的桥。现实世界的人可以去永夜世界，永夜世界的人可以来现实世界。不是征服，不是吞噬，是共存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苏婉靠在他肩膀上的脸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在暗红色的月光中投下细细的影子，像扇子一样打开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呼吸的时候嘴唇会动一下，像在梦里说话。
一百年后，她也会在桥上。
陈九把毯子从庙堂里拿出来，披在她身上。她没有醒，只是动了动手指，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双月。暗红色的月亮表面上的脉动纹理比之前更密了，频率也更快了，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。银白色的月亮在它旁边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地。
三天。
他在心里默念。
三天后，一切都会不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