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盯着面前那片虚空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说是虚空,其实是两个世界交界的地方。左边是现实世界的样子,灰蒙蒙的天空,远处几栋烂尾楼的轮廓。右边是永夜那边,永远的黑夜,天上挂着七个月亮,泛着不同颜色的光。
中间那条线已经模糊了。
不是肉眼可见的模糊,而是一种感觉上的错乱。有时候他盯着看久了,会觉得两边的景色在互相渗透,现实这边的烂尾楼好像染上了永夜那边的月光,永夜那边的黑色大地上似乎也多了几块现实世界的碎片。
但也就这样了。
他闭上眼睛,揉了揉太阳穴。脑袋里像塞了团棉花,昏沉沉的,自从那次融合开始之后就一直这样。身体也虚,走路时间长了就喘,吃饭没胃口,睡觉总是做噩梦,梦见自己站在两扇门中间,门在慢慢关上,他拼命撑着,怎么都撑不住。
“还在看呢?”
苏婉端着一杯水走过来,递给他。她脸色还是白,但比一周前好多了,至少鼻血不流了。就是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,上次受的伤还没好利索。
陈九接过水喝了一口,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一阵不舒服。
“看了一上午,一点变化都没有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苏婉在他旁边坐下,也盯着那片交界处看,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“我不是急。”陈九把水杯放在地上,“我就是觉得不对。”
苏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陈九指着那片虚空:“你看,从开始到现在,一周了。两个世界的边界只模糊了百分之一。百分之一,七天。按这个速度算,完成百分之一百需要多久?”
苏婉算了一下:“七百天?两年左右?”
“不是。”陈九摇头,“边界模糊不是线性的。越往后越慢,因为需要跨越的阻力越大。我师父以前说过,这种程度的融合,刚开始那点进度是最容易的,后面的每一分都要翻倍的力量。”
他顿了顿:“按现在这个速度,完成百分之一需要十年。百分之一百,一千年。”
苏婉皱起眉头: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陈九说,“但我见过类似的阵法,都这个尿性。开头看着挺快,后面越来越慢,慢到你怀疑人生。”
苏婉沉默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响了三四声,那边接了。周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带着点沙哑:“怎么了?”
“陈九说融合速度太慢。”苏婉开了免提,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,“按现在的进度,要一千年才能完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算的没错。”周明说,“我这两天也在算这个公式。永夜那边的维度在主动靠近,现实这边也在响应,但中间需要的能量缺口太大了。”
“缺口多大?”陈九问。
“这么说吧。”周明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,“按照你现在的觉悟等级,就算你不吃不喝不睡,持续激活融合程序一百年,也只能推进百分之三。”
陈九骂了一声:“我去。”
苏婉看着他:“觉悟等级?”
“就是你理解世界的方式。”周明说,“公式里提到了这个词——‘觉悟’。激活者的觉悟越高,融合的速度就越快。你的觉悟只有百分之十,所以融合很慢。”
“百分之十?”陈九愣了一下,“这么低?”
“你以为呢?”周明苦笑,“觉悟不是说你多聪明、多能打。它是对世界本质的理解程度。普通人连百分之一都不到,你能有百分之十,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。”
“那要多少才能让融合正常进行?”
“至少百分之六十。”周明说,“按照公式推算,觉悟每提高百分之十,融合速度提升一百倍。你到百分之二十,一千年变成十年。到百分之三十,十年变成一年。到百分之六十,几个月就够了。”
陈九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一些事情。小时候师父教他镇水一脉的东西,总是说“你懂了自然就懂了”,从来不解释为什么。他那时候以为是师父懒得教,现在想想,也许那些东西本身就是不可言传的。
觉悟不是知识,是体验。
“怎么提高觉悟?”他问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,长到陈九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周明?”苏婉喊了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周明的声音变得很沉,“公式没说我操,我也翻了好多资料,最后在你母亲那本笔记里找到一句话。”
陈九的耳朵竖了起来。母亲的笔记。
“上面写着——‘觉悟不是知识,是体验。它不是学来的,是经历来的。只有站在边界上的人,才能真正理解边界的意义。’”
“边界?”苏婉皱眉,“什么边界?”
“门的夹缝。”陈九突然开口。
苏婉转头看他。
陈九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不对,像是想通了什么,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他看着那片虚空,看着两个世界交界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“苏婉,你说的那个地方,门的夹缝。”他慢慢说,“是不是就是提高觉悟的地方?”
“猜的。”陈九说,“你是从门里出来的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边界是什么。你之前说过,门的夹缝是‘觉悟’的源头。我现在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。”
苏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“你想去?”
“能去吗?”
“能。”苏婉说,“但很危险。”
“多危险?”
苏婉想了想:“我进去过两次。第一次差点疯了,第二次差点死了。”
陈九盯着她看了几秒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去?”
“因为那是唯一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。”苏婉说,“我是被门创造出来的,如果不进去,我的存在会慢慢消散。第一次进去之后,我稳定了三年。第二次进去之后,稳定到现在。”
“你现在稳定了吗?”
苏婉苦笑:“你觉得呢?我脸色白成这样,走路都费劲,这叫稳定?”
陈九没说话。
苏婉继续说:“门的夹缝不是随便能进的。它需要两个条件。第一,七把钥匙的共鸣,形成一个临时的入口。第二,需要有人在现实这边锚定你,不然你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锚定?”
“就是拉住你。”苏婉说,“门的夹缝里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,没有一切参照物。如果没有锚定,你会迷失在里面,以为自己只待了一秒,其实已经过去了一百年。”
陈九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去。”
苏婉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陈九说,“一千年我等不了,一百年也等不了。我妈那本笔记上写得对,觉悟不是学来的,是经历来的。不站在边界上,永远理解不了边界。”
他转头看向手机:“周明,你能算出来七把钥匙什么时候共鸣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三天后。”周明说,“月亮潮汐最大的那天晚上,永夜那边的维度会周期性波动,七把钥匙会自然产生一次共鸣。持续时间不会太长,最多十五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九说。
“不够。”周明的声音很严肃,“十五分钟是入口存在的时间。你进去之后,必须在锚定失效之前出来。苏婉现在的状态,能锚定多久?”
苏婉犹豫了一下:“最多五分钟。”
“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?”苏婉突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陈九想了想,说:“怕。但我更怕坐在这里等一千年,看着两个世界慢慢融合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杯,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了,凉的,胃里又一阵不舒服。但他忍住了,把杯子递给苏婉。
“这三天你好好休息,把状态养好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,我进去。”
苏婉接过杯子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妈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。”
陈九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她也进去了?”他问。
苏婉点头:“进去了。出来之后,她写下了那句‘觉悟不是知识,是体验’。从那以后,她的觉悟提高了很多,融合的速度也快了很多。”
“后来呢?”
陈九想问为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有些事情不用问,答案他自己能猜到。母亲生下他之后,有了牵挂,不敢再去冒险了。不是怕死,是怕死了之后他没人照顾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我去睡一觉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叫我。”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没回头,背对着苏婉说了一句:“帮我把七把钥匙准备好。还有,告诉周明,如果我没出来,让他别找我了。”
苏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,手里攥着那个空杯子,指节发白。
手机里传来周明的声音: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苏婉说。
“你觉得他能撑多久?”
苏婉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不知道。但他妈能做到的事,他应该也能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不太确定。”
苏婉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,杯壁上还残留着陈九嘴唇的温度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另一个人的样子,站在同样的地方,说同样的话,眼神也一样。
“谁又能确定呢?”她轻声说。
电话那头,周明叹了口气,挂断了。
苏婉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,看着那片虚空中模糊的边界,看着两个世界的颜色慢慢渗透,像两滴墨水滴在水里,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融合在一起。
三天。
她转身往回走,左腿拖着,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不踏实。但她知道,三天后,她必须站得稳。因为她要拉住的那个人,会走进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再去的地方。
她必须拉得住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