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时间过得很快。
陈九睡了一整天,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昏沉沉的,但身体没那么虚了。他吃了两碗饭,喝了半壶茶,又在江边走了几圈,活动活动筋骨。
第三天傍晚,他站在桥头,看着面前悬浮在半空中的七把钥匙。
七把钥匙排成一个圆圈,每把都泛着不同颜色的光。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金的、银的、紫的、黑的,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光环。光环中间的空间在扭曲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
“共鸣场已经稳定了。”苏婉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个铜盆,盆里装着清水,“现在需要把它压缩成信标。”
陈九点头,伸手探向那个光环。
手指碰到光的一瞬间,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,像是要把他的意识整个拽进去。他咬紧牙关,稳住心神,慢慢把手往前推。
七种颜色的光开始往他掌心汇聚,像水流进漩涡,越收越紧,越缩越小。光环在缩小,从一米多的直径缩到半米,再缩到拳头大,最后变成一颗鸡蛋大小的光球,稳稳落在他掌心里。
光球的表面流淌着七种颜色的纹路,摸上去温热的,像活物。
“成了。”陈九吐了口气,额头上一层细汗。
苏婉走过来,盯着他手里的光球看了几秒:“你握紧了,别松手。在夹缝里,这东西是你唯一的导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把光球揣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,“这玩意儿能撑多久?”
“看你用得多频繁。”苏婉说,“如果只是用来定位,能撑几个小时。如果用来导航,每用一次就消耗一部分能量。你自己掂量着来。”
阿青站在那里,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,头发扎成马尾,手里提着一把长刀。她看到陈九看过来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阿青守在入口。”苏婉说,“万一有什么东西从夹缝里跑出来,她会挡住。”
“能有什么东西?”
苏婉沉默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夹缝里什么都有可能。上次我进去的时候,看到了一些……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陈九没追问。不该存在的东西,这五个字本身就够吓人了。但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,吓不吓人都得进。
他走到桥头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桥面的石板。
石板冰凉,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一股微弱的热量在流动,像是桥本身有脉搏一样。这是“影”的力量。这座桥连接着现实和永夜,是两界之间最薄弱的节点,也是进入门之夹缝的最佳入口。
“影。”陈九低声说,“你能听到吗?”
桥面微微震动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沉沉的,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:“能。”
陈九习惯了影这种交流方式,没被吓到:“我进去之后,你能帮我什么?”
“帮不了太多。”影说,“我只能感知到你的存在。如果你在夹缝中迷失,我会提醒苏婉拉你回来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操。”陈九骂了一声,“那怎么算?”
“没法算。”影说,“所以你动作要快。越快越好。在夹缝里待得越久,不确定性越大。”
陈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转过身,看向苏婉。
苏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脸色还是白,但眼神很稳。她左手端着铜盆,右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,大概两米长,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,另一头递给陈九。
“系上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的感知延伸。无论你在夹缝中走多远,我都能通过这根绳子锚定你的意识。”
陈九接过红绳,系在右手腕上,打了个死结。
“绳子不会断吧?”
“会。”苏婉说,“如果我撑不住了,绳子就会断。所以你要在我撑不住之前回来。”
陈九看着她,她也看着陈九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说话。
最后是陈九先开口: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帮我继续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,黑色封皮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纸张泛黄。这是他母亲留下的笔记,里面记着关于永夜、门、钥匙、融合的一切。
苏婉接过笔记本,手指碰到封皮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桥头。
阿青拦住他:“等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?”
阿青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匕首,递给他:“带着。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,开过光,能伤到夹缝里的东西。虽然不一定有用,但总比空着手强。”
陈九接过匕首,拔出来看了看。刀刃乌黑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冷冰冰的,散发着一股铁锈味。他把匕首插在腰带上,朝阿青点了点头: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阿青说,“活着回来就行。”
陈九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走到桥头,站在那个七把钥匙共鸣过的位置上。脚下的石板还有余温,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,像是臭氧混着泥土的腥气。
他伸手探向前方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眼前的空间裂开了一道缝。
缝不大,也就一米多长,半米宽,形状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。裂缝里面是一片漆黑,不是夜晚的那种黑,而是那种什么都不存在的、纯粹的空洞。
从裂缝里吹出来的风是凉的,但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凉。
陈九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婉站在他身后,右手举着铜盆,盆里的清水在微微颤动。她的左手握着那根红绳,绳子绷得紧紧的,但没断。
阿青站在苏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长刀已经出鞘,刀尖指着地面。
桥面上传来影的声音:“去吧。我会看着你。”
陈九转回头,盯着那道裂缝。
裂缝在慢慢缩小,从一米多缩到不到一米。再不进去就来不及了。
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光球,摸了摸腰间的匕首,深吸一口气。
“姥姥的。”他骂了一声,抬脚跨进了裂缝。
身体穿过那层膜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,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去,天旋地转,分不清上下左右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胃里翻江倒海,差点吐出来。
他闭上眼睛,咬着牙,硬撑着。
眩晕持续了大概十几秒,也可能是十几分钟,他分不清。等到感觉稳定下来,他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眼前是一片虚无。
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光,没有颜色,什么都没有。他像是悬浮在一片无限大的真空中,上下左右前后全都是空的。
唯一存在的,是他自己。
他能看到自己的手、自己的脚、自己的身体,但这些身体部位像是被画在纸上一样,扁平、不真实。他抬起手摸了摸脸,能摸到鼻子、嘴巴、眼睛,但触感很奇怪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摸东西,模糊、迟钝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声,声音在虚空中传出去,没有任何回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光球。
光球还在发光,七种颜色的纹路在表面流淌,照亮了周围不到一米的距离。光球的光芒在虚无中显得格外明亮,像黑暗中的一颗星星。
左边。
陈九转身,朝那个方向飘过去。
说是飘,其实更像是在游泳。身体在虚空中移动的时候,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阻力,像是在水里,但又没有水的触感。
他游了大概几分钟,周围的虚无开始出现变化。
不是出现了什么东西,而是虚无本身变得不一样了。有些地方的颜色更深,有些地方更浅。深色的地方像是凝固的黑暗,浅色的地方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汁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深色的区域。
手指碰到的一瞬间,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——
一个女人,站在一片废墟上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眼神空洞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,快得像是幻觉。
又游了几分钟,周围的深色区域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集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模糊的轮廓,像是人形,又像是建筑,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。
他握紧光球,加快了速度。
光球指引的方向越来越明确,力量越来越强。他能感觉到,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,不是钥匙,不是门,而是更本质的东西。
是觉悟本身。
游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的虚无中出现了一个亮点。
亮点很小,像远处的星星,但光芒很特别,不是白色,不是金色,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颜色。那种颜色他从来没在现实世界中见过,像是超出了人类视觉的极限,但他偏偏能看见。
他盯着那个亮点,心脏跳得越来越快。
就是那里。
他开始拼命朝亮点游过去,越游越快,周围的虚无像水一样从身边流过。亮点越来越大,从星星变成了月亮,从月亮变成了太阳,光芒越来越强,强到他睁不开眼睛。
但他没有停。
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触碰到那个亮点的瞬间,手腕上的红绳突然猛地收紧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回拽他。
陈九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亮点,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。
就差一点了。
他咬咬牙,伸手去抓那个亮点。
指尖碰到亮光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红绳上传来,把他整个人往后拽去。亮点迅速变小,从太阳变回月亮,从月亮变回星星,最后消失在虚无中。
周围的虚无开始扭曲、旋转,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最后听到的声音,是苏婉的尖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