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里的烛火晃了三下，陈九把母亲的笔记本摊在供桌上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这地方是他师父以前常来的。庙不大，就一间正殿加两间偏房，供的是本地的城隍老爷，香火早就断了，连个守庙的人都没有。供桌上积了一层灰，墙角的蛛网结得跟窗帘似的。
陈九不在乎这些。他在乎的是这地方的地脉——整座城市的地气都从庙底下过，是天然的节点，最适合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苏婉坐在门槛上，闭着眼睛，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，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。她在感知地脉的走向，这事只有她能干。普通人的感知能力连地皮的皮都蹭不到，她能一路摸到地底下去。
小林蹲在供桌旁边，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，屏幕上是一张城市的高清卫星地图。她是周明派来的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，T恤上印着一只猫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大学生。
“你确定你妈笔记本上写了这个？”小林推了推眼镜，盯着陈九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陈九把笔记本转过去，指着中间一段。
小林凑过去看了几秒，眉头皱起来：“这字迹也太潦草了。‘四象锚点——东塔、西矿、南河、北山。四个地脉节点，可以稳定现实频率，减缓侵蚀。’”她念完，抬起头看着陈九，“你妈的字比你好看多了。”
“废话。”陈九把笔记本收回来，“那是我妈，不是我。”
小林撇嘴，没接话，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。屏幕上弹出四个标记点，分别落在城市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。
“东边是古塔。”她指着屏幕，“宋朝建的，九百多年历史，现在是个景点，白天有游客，晚上没人。”
“西边呢？”
“废弃矿井。”小林放大地图，“八十年代就关了，塌了半边，下面是竖井，据说有三百多米深。当地人管那地方叫‘鬼矿’，没人敢去。”
“南边是河流交汇处。”小林说，“两条河岔子汇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片三角洲。那边有个村子，大概住着几十户人家，都是渔民。”
“北边？”
小林的手指停在山脚下的一片绿色区域上：“北山。不是一座山，是一小片丘陵，最高那个山头叫望北峰。山顶上有个废弃的瞭望台，以前是防火用的。”
陈九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，转身看向苏婉：“你那边怎么样？”
苏婉没睁眼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梦游：“东边古塔，地下七米左右有一股热流，不是地热，是能量在流动。很稳定，像心跳一样。”
“西边？”
“矿井下面有东西。”苏婉的眉头皱了一下，“但不是活的。是一种……残留。像是有人在那里做过什么仪式，留下了痕迹。”
“南边呢？”
“河流交汇处的水底下有三个漩涡，不是水流造成的，是地脉在那地方打了个结。”苏婉睁开眼睛，瞳孔里闪过一丝银白色的光，但很快就消失了，“北边山顶上最干净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陈九摸了摸下巴。什么都没有，反而是最奇怪的。整座城市的地脉都在动，偏偏北边山顶上一点动静都没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“每个位置都需要一个镇守者。”小林突然开口。
陈九看向她。
小林从电脑上调出一份文档，字体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抬头写着“应对科·内部参考资料”。她往下翻了几页，找到一段话，念了出来：“‘四象锚点的建立需要四名镇守者，分别驻守四个方位。镇守者不一定是传承者，但需要有特殊的精神力，能够与地脉产生共鸣。镇守者的精神力越强，锚点的稳定性越高。’”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陈九问。
“你们镇水一脉的人。”小林说，“具体是谁不知道，文档上没有署名。但内容是从你那本笔记本里摘录的，周明去年整理过。”
陈九沉默了几秒。
“镇守者需要一直待在锚点位置？”
“不用。”小林摇头，“但锚点激活之后，镇守者需要在每个月的特定时间回到锚点位置，维持能量流动。文档上写的是‘每月朔望之日，镇守者须归位，否则锚点会衰减’。”
朔望之日。初一和十五。
陈九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。
“四个人。”他念叨了一句，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东边、西边、南边、北边。”
他看向苏婉：“东边归你。你对地脉的感知能力最强，古塔下面的热流你能控制得住。”
苏婉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西边归阿青。”陈九说，“矿井下面有残留的仪式痕迹，可能不干净。阿青能打，真有什么东西她也能应付。”
“阿青那边我去说。”苏婉说。
“南边……”陈九想了想，“林清荷。周明那边的人，我没见过她，但周明说她可以。”
小林在电脑上敲了几下：“林清荷，三十二岁，应对科外勤，擅长水文类异常处理。她确实合适南边，那条河她以前去过。”
“北边呢？”
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苏婉看了看小林，小林看了看陈九，陈九看了看供桌上城隍老爷的塑像。塑像脸上的金漆都掉光了，露出里面的木头，表情似笑非笑，像是在看热闹。
“北边需要一个新人。”苏婉说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们几个人的精神力类型都不一样。”苏婉说，“我是感知型，阿青是战斗型，林清荷是水文型。北边那个位置需要的是一种……压制型的能力。”
“压制？”
“对。”苏婉说，“山顶上什么都没有，不是因为那里干净，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压制一切。不是把东西赶走，是把所有的能量波动都压平了，压到感知不到的程度。”
陈九皱起眉头：“那地方有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婉摇头，“但能造成那种效果的，要么是一件极其强大的法器，要么是一个天生具有压制能力的人。”
小林突然“啊”了一声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九问。
“应对科的档案里有一个少年。”小林盯着屏幕，眼睛瞪得很大，“十七岁，男的，叫沈夜。他有一种天生的能力，档案里写的是‘闭锁’——他周围十米范围内，所有的异常现象会自动被压制。鬼怪靠近他会失去力量，怨气会消散，连阴气都会被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中和。”
陈九的眉毛挑了起来。
“他在哪？”
小林放大地图，指着北山脚下的一片民房：“他就住在望北峰下面的村子里。跟奶奶一起住，父母都在外地打工。”
“应对科接触过他吗？”
“接触过三次。”小林翻了翻档案，“第一次是他十三岁的时候，应对科想把他收编。他没同意。第二次是他十五岁，一个野生的诡物盯上了他们村子，沈夜不知道怎么发现的，一个人把那东西赶跑了。应对科又去找他，他还是没同意。”
“第三次呢？”
“第三次是去年。”小林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，“周明亲自去的。沈夜给他开了门，倒了杯茶，聊了半个小时。周明回来之后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这孩子不用我们操心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’”
陈九沉默了很久。
一个十七岁的少年，天生具有压制异常的能力，拒绝加入任何组织，独自守着一个小村子。周明那种人居然没有强行收编他，反而说“不用操心”。
这不对劲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陈九说。
苏婉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陈九把笔记本合上，塞进包里，“北边那个位置最特殊，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人。如果沈夜真的像档案上说的那么强，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他要是不愿意呢？”小林问。
陈九背上包，往庙门外走。
“那我就说服他。”
“怎么说服？”
陈九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小林，又看了看苏婉。
“我他妈也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到了再说。”
小林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，把沈夜的地址和照片发给陈九。
陈九的手机震了一下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照片上的少年瘦瘦高高的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，站在一个土坡上，身后是一片麦田。他的脸很普通，五官说不上好看但也说不上难看，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。
唯一特殊的是他的眼睛。
不是颜色特殊，是眼神。那种眼神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该有的，太安静了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，风吹不动，雨打不皱。
陈九盯着照片看了几秒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我明天早上出发。”他说，“苏婉，你和阿青后天去古塔，先把东边的锚点架起来。不需要完全激活，先把东西放到位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九走到庙门口，外面天已经全黑了，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把天边映成一片暗红色。江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苏婉和小林。苏婉还坐在门槛上，小林蹲在供桌旁边收电脑，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晃晃悠悠的。
“对了。”陈九说，“周明那边有第六把钥匙的具体位置了吗？”
小林头也没抬：“有。在西南方向一个叫青岩的古镇里。但周明说等你先把锚点的事安排好再告诉你具体位置，怕你分心。”
“操。”陈九骂了一声，“他倒是会安排。”
“他说了，锚点的事关系到整个城市的稳定，比钥匙更急。”小林终于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“钥匙丢了还能找回来，锚点不建好，城市的地脉会被侵蚀，到时候别说找钥匙了，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陈九知道周明说得对。但他心里还是急。殷墟的人不会等他，每多拖一天，对方就多一分机会拿到第六把钥匙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我先去北边找那个沈夜，回来再处理钥匙的事。”
他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庙里的烛火被风吹得灭了一盏，只剩一盏还在苟延残喘，火光在墙上跳了几下，最后也灭了。
苏婉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小林。”
“沈夜那个档案，周明还说了什么？”
小林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说——”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，“沈夜的能力不是天生的。是被种进去的。”
“被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林说，“周明没说。他说这件事等陈九自己去发现。”
苏婉站在黑暗中，看着庙门外那条通向山脚下的路。路很长，长到看不见尽头，被夜色吞没了。
陈九已经走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