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隍庙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。陈九没回住处,直接去停车场取了那辆破面包车。车是他师父留下来的,银灰色的漆掉了大半,到处是锈斑,后视镜用胶带缠着,开起来整个车身都在抖,像得了帕金森。
苏婉坐进副驾,系上安全带,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休息一晚上再走?”
“不困。”陈九拧钥匙打火,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着,“在夹缝里虽然过了五天,但我的身体没怎么消耗。就是头发白了点,不碍事。”
苏婉没再劝。她知道劝也没用。
面包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,往北边开。城里的灯光越来越远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了平房,从平房变成了农田。七月的庄稼长得正旺,玉米秆子比人还高,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
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,陈九把车停在了路边。前面没路了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山脚下,坑坑洼洼的,面包车开不进去。
“到了?”苏婉问。
“还有一里地。”陈九下车,从后备箱里拿了个手电筒,“走过去。”
月亮不大,被云遮了大半个,光线很暗。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晃来晃去,照出路面上大大小小的坑和石头。两边的玉米地里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东西。
走了十几分钟,村子出现在眼前。
说是村子,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,房子大多是砖瓦结构的平房,有几栋是土坯墙,墙皮掉了大片,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。村子后面就是山,黑黢黢的一大片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村口有块大石头,石头上坐着一个人。
手电筒的光照过去,是个少年。瘦高个,目测一米七五往上,但体重可能不到一百一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,拉链只拉到胸口,里面是件发黄的背心。头发有点长,盖住了半边额头,脸很白,不是那种健康的白,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。
少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画圈。画得很认真,一圈一圈的,像在画靶子。
看到车灯光的时候,他抬起头来。
“小石!”陈九喊了一声。
少年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陈九快步走过去,苏婉跟在后面。土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陈九差点踩进一个泥坑里,身子歪了一下,但稳住了。
“小石,你等一下。”
少年还是没回头,但也没走。他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陈九,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能看出肩膀的骨头轮廓。
陈九走到他身后两米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。不是他不想靠近,是靠近不了。走到两米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压力,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挡在前面,软绵绵的但推不动。
这就是“闭锁”?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少年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带着一点沙哑,像是正在变声期。
陈九把手电筒关了,省得晃人家的眼睛。月光不够亮,但凑合能看清。
“我是陈九。你听说过我吗?”
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,眼睛不算大,但很有神,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一把刀子,不是那种攻击性的锐利,而是那种能看穿你的锐利。
“你是那个捞尸人。”他说,“教团的人提过你。”
陈九的眉头皱了一下。教团——幽水教的人来过这里?
“他们来找过你?”
“来过。”少年说,“两次。第一次来的是两个穿黑衣服的人,说要带我走。我没去。第二次来的是个老头,说要收我做弟子。我也没去。”
“他们没为难你?”
少年摇了摇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他们进不来。我周围十米,他们进不来。”
陈九看了苏婉一眼。苏婉正闭着眼睛,像是在感知什么。几秒后她睁开眼睛,对陈九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是“他说的是真的”。
陈九转过头,看着少年。
“应对科的人要抓你回去做实验。”他说。
少年的眼皮跳了一下,这是他第一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。
“我可以保护你。”陈九说。
“你保护我?”他说,“你连我两米都走不进来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没用力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用力,你这层膜撑不住。”
少年的笑容收了回去。他重新打量着陈九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捞尸人。
“试试?”他说。
陈九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股压力更大了,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,推着他的胸口,让他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。但他没有停,又迈了一步。第三步、第四步,他走到了少年一米之内。
少年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惊讶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陈九伸出手。
少年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,但没躲开。陈九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,能感觉到少年肩膀上的骨头硌手,瘦得厉害。
“你看,进来了。”陈九说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说了,我是陈九。”陈九把手收回来,“捞尸人。顺便处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苏婉这时候走过来,站在陈九身边。她没有尝试进入少年的闭锁范围,就在外面站着,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少年,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。
“他的能力是天生的。”苏婉对陈九说,声音不大,但少年能听到,“他周围的‘抖动’是空白的——不是没有,是被他‘闭锁’了。我从没见过这种类型。”
少年看了苏婉一眼,又看了看陈九。
“你们来找我做什么?”
“锚点?”
“一种……装置。”陈九想了想该怎么解释,“用来稳定这座城市的地脉。你是北方方位最合适的镇守者。你不需要战斗,不需要做什么复杂的事情,只需要待在那个位置上,每个月去一两次,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。”
少年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把校服吹得贴在他身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,又看了看插在地上的那些圆圈,像是在做什么决定。
“管饭吗?”他问。
“管。”
“一天三顿?”
“一天三顿。加夜宵都行。”
少年点了点头,把木棍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行。我跟你走。”
陈九没想到这么顺利。他以为要费一番口舌,至少得解释什么是锚点、为什么要建锚点、镇守者要做什么。结果这少年只问了三个字——管饭吗?
“你不问问具体情况?”陈九说。
“问了你也不会全说。”少年从地上捡起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件衣服,往肩膀上一甩,“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样,说一半藏一半。等到了地方,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。”
陈九被噎了一下。这话说得没错,他还真打算先把人带走再慢慢解释。
“你奶奶呢?”苏婉突然问。
少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去年走了。”
苏婉张了张嘴,想说“对不起”,但没说出来。她看了陈九一眼,陈九微微摇头,意思是别问了。
三个人往村外走。少年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大,校服的下摆在风里飘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,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、已经很累但还在继续走的人。
陈九走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这少年不像是十七岁。他太安静了,太沉了,像一块被水泡了很多年的石头,表面光滑,内里坚硬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。
苏婉走在最后面,落后了两步。她掏出手机,借着微弱的屏幕光给陈九发了条消息。
陈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一看,苏婉发的:“他的能力很强,但很不稳定。如果情绪失控,闭锁会失效。”
陈九回头看了苏婉一眼。苏婉的表情很严肃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他打字回复:“失效会怎样?”
苏婉秒回:“他周围十米内被压制的东西会全部反弹。那些怨气、阴气、诡物,会同时释放出来。方圆几百米内,寸草不生。”
陈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。
他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少年。少年走路的姿势很放松,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嘴里好像在哼着什么歌,听不太清。
陈九把手机揣回兜里,加快了脚步,跟少年并排走。
“小石。”
“你的能力是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少年想了想:“大概七八岁的时候。村子里有个老太太死了,头七那天晚上她的鬼魂回来了,在我家院子里转。我当时害怕,就闭着眼睛喊了一声,再睁开眼的时候,她不见了。”
“从那以后就一直这样?”
陈九明白了苏婉为什么担心。这少年的能力是一把双刃剑,稳定的时候是盾牌,失控的时候就是炸弹。
“所以你一直让自己不生气、不害怕?”他问。
少年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陈九看到了。
笑容里有疲惫。
陈九没有继续问。三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一里地,上了面包车。少年坐在后排,把塑料袋放在腿上,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过的庄稼和树木。
陈九发动车子,掉头往回开。
开出去大概两公里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。少年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,校服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。
那片皮肤上有疤。
不是普通的疤,是那种被烫过的疤,圆形的,大大小小十几个,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锁骨和胸口的位置。
陈九的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苏婉也看到了。她转头看了陈九一眼,嘴唇动了动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“教团。”
陈九没说话,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开车。
面包车在夜路上颠簸着往回走,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,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漆黑。后视镜里,少年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眉头舒展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。
陈九把车速放慢了一些,让车子开得更稳。
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的过去经历了什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是谁在他身上留下那些疤,他都会让对方付出代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