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九把少年安顿在城隍庙的偏房里,塞给他两个馒头一袋榨菜,就带着苏婉往城东赶。
古塔在城东一片荒地里,周围全是拆迁拆到一半的烂尾楼,钢筋水泥裸露在外,像一排排断了肋骨的尸体。塔本身倒是保存得不错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跟周围那些废墟比起来,显得格格不入,像是一个穿着古装的人站在一群乞丐中间。
陈九把面包车停在塔下的土路上,熄了火,推门下车。抬头看了看,塔高七层,大概三十来米,塔尖上长了一棵小树,不知道是什么品种,叶子绿得发黑。
“唐代建的。”苏婉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手机,上面是小林发来的资料,“一千多年了,中间修过几次,但主体没动过。”
墙壁上刻满了符文。
不是后来刻上去的,是砌墙的时候就在砖上烧出来的,每一块砖上都有,密密麻麻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塔顶。符文的线条很细,但很深,像是用刀子在砖还软的时候刻上去的。
苏婉凑过去看了一块砖,手指在符文的纹路上摸了一下,指尖立刻缩了回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烫。”苏婉看着自己的指尖,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“不是温度,是能量。这些东西还在运行。”
陈九把手电筒的光对准最近的一块符文,仔细看了看。那些纹路跟他见过的一模一样——七把钥匙上的纹路、门上的纹路、上古文明祭坛上的纹路,都是同一种东西。
“这是镇水一脉的符文。”他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陈九指着符文中间的一个图案,“你看这个,三道波浪线加一个圆点,是镇水一脉的‘镇’字。师父教过我,但他说这种符文早就失传了,只有在唐代以前的古物上才能见到。”
苏婉环顾四周,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扫来扫去,那些符文在光线下微微反光,像是什么活物的鳞片。
“塔内有一个残留的阵法。”她闭上眼睛,开始感知,“在……第七层。阵法的核心在第七层,下面的这些符文是辅助的,用来汇集地脉的能量往上送。”
“能激活吗?”
苏婉睁开眼睛,想了想。
“应该能。但需要钥匙。这把塔对应的是东方的位置,需要用第一把钥匙来激活。”
第一把钥匙。陈九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铜制的钥匙,大概巴掌长,表面刻满了符文,颜色发绿,像是泡在水里很久了。七把钥匙的排序是按照方位来的,东方的第一把,南方的第二把,西方的第三把,北方的第四把,加上天地人三把,一共七把。
“我上去。”陈九把钥匙攥在手里,朝塔内走去。
塔里没有楼梯。或者说曾经有,但现在只剩下墙上的一排排凹槽,原本插在里面的木梁早就烂光了,连渣都不剩。要上第七层,只能爬墙。
陈九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双手抓住墙壁上的砖缝,开始往上爬。砖缝不宽,但够手指抠进去,脚也能踩在凸出来的砖沿上。他爬得很慢,每爬一步都要先试试脚底下稳不稳,万一踩空了,从三十米高的地方摔下来,不死也得残。
苏婉在下面仰头看着,手电筒的光追着他往上移。
“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闷闷的,带着回音。
爬到第三层的时候,他停下来喘了口气,往下面看了一眼。苏婉站在塔门口,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,把她的脸照得惨白。塔内的墙壁上那些符文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开始微微发亮,像是有电流在纹路里流动。
“符文在反应。”苏婉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“钥匙离阵法核心越近,符文就越亮。你继续爬。”
陈九咬了咬手电筒,继续往上爬。第四层、第五层、第六层,每一层的墙壁上符文都比下一层更亮,到了第六层的时候,整个塔内已经被符文发出的微光照亮了,手电筒都不太需要了。
第七层没有楼板。
准确地说,楼板还在,但中间开了一个大洞,能看到下面的第六层。塔顶是一个尖顶的结构,木质的梁架搭成八角形,中间悬着一个石质的凹槽,凹槽的形状正好是一把钥匙。
陈九从洞口翻上去,蹲在第七层的边缘,伸手去够那个凹槽。够不着,还差半米左右。他站起来,踩着梁架往前走,脚下的木头吱吱作响,像是随时会断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放慢了脚步,每一步都踩在梁架最粗的部位。
终于走到了凹槽旁边。他蹲下来,把第一把钥匙拿在手里,对着凹槽比了比。大小刚好,形状也刚好,就像是专门为这把钥匙打造的。
他把钥匙插进去。
凹槽底部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。钥匙开始发光,不是反射外面的光,而是从内部发出来的,青绿色的光,跟铜锈的颜色一样。
光从钥匙传到凹槽,从凹槽传到梁架,从梁架传到墙壁。整座塔的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,青绿色的光从每一块砖的纹路里涌出来,把塔内照得如同白昼。
陈九眯着眼睛,用手挡住脸。光太强了,刺得眼睛疼,眼泪都出来了。
苏婉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带着兴奋:“阵法激活了!我能感觉到地脉的能量在往塔顶汇聚!”
陈九从第七层爬下来,比上去的时候快多了,三下五除二就落了地。他的手上全是灰和泥,衣服上也蹭得一片黑,头发上还挂着蛛网。
“接下来呢?”他问。
苏婉已经站在塔中央,闭着眼睛,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。她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轻轻动着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。
“怎么调?”
“用我的感知能力。”苏婉说,“你别说话,别碰我,让我专心。”
陈九退到塔门口,靠着门框站着,看着苏婉。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,不是冷,也不是害怕,而是那种用力过度之后的颤抖。脸上的血色在消退,嘴唇开始发白。
他在夹缝里的时候,苏婉用锚定撑了快两天,消耗了大量的精力。这才过了一天,她还没完全恢复,又要动用感知能力去调频。这是在硬撑。
但陈九没拦她。因为他知道,现在拦不住。锚点必须尽快建立,每拖一天,城市的侵蚀就严重一分。苏婉自己也清楚这一点。
“好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虚弱,但带着笑意,“频率同步了。东方锚点稳定了。”
陈九松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下一行字——
“东方锚点建立。位置:城东古塔。镇守者:苏婉。”
他把笔记本收好,走到苏婉身边,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的胳膊在发抖,整个人靠在他身上,像是站不住了。
“你还好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苏婉说,但声音明显有气无力,“就是有点累。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陈九扶着她走出古塔,让她坐在塔门口的台阶上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远处的烂尾楼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破败了,反而有了一种废墟的美感。
苏婉靠着门框,闭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,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。
“陈九。”
“我能感知到全城的‘抖动’了。”她没睁眼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不是全部,但比以前清楚多了。东边的地脉稳定了,西边的矿井那边……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婉睁开眼睛,看着远处的天空,“但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陈九沉默了几秒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好。下一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