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塔的事忙活完已经快中午了。陈九把苏婉送回城隍庙休息，自己扒拉了两口冷饭，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往城西赶。阿青已经在矿井那边等着了，发来一条消息：“到了。快点。”
城西的路比城北还烂。柏油路走到头就是土路，土路走到头就是石子路，石子路走到头连路都没了，只剩一片荒草地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。面包车底盘低，在草地里刮得哗哗响，像在哭。
矿井的入口在一面断崖下面，周围全是碎石和废渣，堆成了一座座小山。矿石废渣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打，表面结了一层黑色的壳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像踩在煤渣上。
阿青站在井口旁边，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，外面套了件战术马甲，马甲上挂满了各种口袋。短刀插在腰带上，刀柄用黑色的伞兵绳缠着。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一直在扫视周围的环境，像一只警觉的猫。
“怎么这么慢？”她看到陈九下车，皱了皱眉。
“路上堵车。”陈九说。
“这地方能堵车？”
“堵牛了。有个老头赶了十几头牛在路中间走，按喇叭都不让。”
阿青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嘴角抽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。最后她什么都没说，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井口。
井口被铁栅栏封死了，栅栏是用角钢焊的，焊点粗大，锈得一碰就掉渣。栅栏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牌子，上面写着“危险！禁止入内！”几个字，红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。
“我试过了，打不开。”阿青说，“铁栅栏后面还有一道铁门，不知道谁后来又加了一层。”
陈九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铁栅栏。锈得厉害，但焊点结实，徒手掰不开。他蹲下来看了看栅栏下面的地基——水泥浇筑的，但年久失修，已经有了裂缝。
“不用开栅栏。”他说，“从旁边绕过去。”
“旁边？”
陈九指了指井口左侧的崖壁。崖壁上有一道裂缝，大概半米宽，被杂草遮住了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裂缝往里延伸，黑黢黢的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有个缝？”阿青问。
“苏婉感知到的。”陈九说，“她说矿井的入口不止一个。这个裂缝通到矿井的中段，可以绕过铁栅栏直接进去。”
阿青没再问，拔出短刀，拨开裂缝口的杂草，侧身钻了进去。陈九跟在后面，从兜里掏出手电筒咬着，也钻了进去。
裂缝很窄，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多公分，陈九的胸口几乎贴着石壁蹭过去的。石壁很粗糙，刮得衣服沙沙响，偶尔有碎石从头顶掉下来，砸在肩膀上生疼。空气又潮又闷，带着一股铁锈和硫磺的混合味道，呛得人想咳嗽。
大概走了七八分钟，裂缝突然变宽了，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。洞口外面是一个竖井的中段，能听到下面有水声，滴答滴答的，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得很远。
阿青先钻了出去，蹲在洞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深。”她说了一个字。
陈九钻出去，站在她旁边，把手电筒往下照。竖井直径大概三米左右，井壁是天然的岩石，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。手电筒的光柱往下延伸，照不到底，只能看到井壁上有一层黑色的东西，像是苔藓，又像是某种矿物结晶。
“两百米。”陈九说，“资料上写的，清代开采银矿留下的竖井，深度两百一十米。”
“怎么下去？”
陈九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登山绳，一端系在洞口一块凸起的岩石上，另一端扔进竖井。绳子在空中晃了几下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爬下去。”
阿青看了看绳子，又看了看陈九：“你先下还是我先下？”
“我先。”陈九把手电筒绑在手腕上，戴上手套，抓住绳子，慢慢往下滑。
绳子和岩石摩擦的声音在竖井里回荡，像某种野兽的低吼。井壁上的黑色结晶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光，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看。空气越来越潮湿，温度越来越低，从井底涌上来的风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，像是腐烂的东西混合着化学品。
陈九滑了大概一百五十米左右，脚踩到了实地。不是井底，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入口，竖井在这里拐了个弯，变成了一个水平的通道。通道大概两米高，三米宽，地面是平的，铺着一层细碎的石子和黑色的粉末。
阿青跟着滑了下来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她拔出短刀，刀身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“感觉到了吗？”她低声说。
陈九点了点头。从进入溶洞开始，他就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，呼吸不太顺畅。不是阴气，不是怨气，是某种他没接触过的能量。
“侵蚀物质。”阿青说，“矿井深处有残留的侵蚀物质。教团培养我的时候用过类似的东西，我的身体对它有抵抗力。”
陈九看了她一眼。阿青很少提教团的事，那是她的伤疤，平时没人敢碰。她现在主动说出来，是在告诉他——她比他更适合走在前面。
“你走前面。”陈九说。
阿青没废话，握着短刀走在了前面。通道是向下的缓坡，越往里走越开阔，两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——不是现代的工具，而是那种用锤子和凿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痕迹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伤疤。
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溶洞。
溶洞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，高度目测超过二十米，洞顶垂下来无数根钟乳石，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白色的光。溶洞的地面是平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，光滑得像一面镜子。
溶洞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黑色水晶。
水晶的高度大概三米左右，宽度两米，形状不太规则，像一颗被切掉了一半的巨大钻石。水晶的表面不是光滑的，而是刻满了符文——跟古塔里一模一样的符文，但更大、更深、更密集。符文在水晶内部流动，像是活物。
陈九走到水晶旁边，伸手摸了摸。表面冰凉，但不是石头那种凉，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凉，像是摸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的铁栏杆。
“这就是古代的‘地脉节点’。”他说。
阿青站在他身后，打量着水晶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握着短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把钥匙给我。”陈九说。
阿青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第二把钥匙，递给他。这把钥匙是银色的，材质不是金属，更像某种骨头，表面有细密的纹路，像指纹一样。钥匙的重量比第一把轻了很多，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。
陈九绕到水晶的背面，找到了一个凹槽。凹槽的位置不在水晶的表面，而是在水晶内部，透过半透明的晶体能看到它悬浮在水晶的中心。凹槽的形状跟钥匙一模一样。
“操，这怎么放进去？”陈九骂了一声。
“按进去。”阿青说，“这水晶对侵蚀物质有反应。我的身体里有侵蚀残留，它能识别我。”
陈九把钥匙对准凹槽的位置，按了下去。钥匙穿过了变得柔软的水晶表面，像穿过一层水膜，滑进了凹槽。咔嗒一声，钥匙卡住了。
不是慢慢亮起来的，而是突然一下，整个水晶从内部爆发出强烈的光芒，银白色的光穿透了每一寸晶体，把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。溶洞顶部的钟乳石在光芒中变成了透明的，像是无数根冰锥挂在空中。
溶洞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光圈，直径大概十米左右，光圈的位置正好在水晶的正下方。光圈内部有能量在旋转，不是混乱的旋转，而是有规律的、稳定的旋转，像一个被激活的齿轮。
陈九掏出笔记本，蹲在地上，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写——
“西方锚点建立。位置：城西废弃矿井地下溶洞。镇守者：阿青。”
写完他站起来，把笔记本收好，看向阿青。
阿青站在水晶旁边，一只手按在水晶的表面上，闭着眼睛。她的表情很放松，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，那是陈九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。
“这里很安静。”阿青睁开眼睛，说，“没有教团的声音，没有任务的压力。只有能量在流动，像心跳一样。”
陈九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一个人行吗？”
阿青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我觉得行。”陈九说，“但你得注意安全。这矿井深处不止有侵蚀物质，可能还有其他东西。苏婉说这里曾经有人做过仪式，留下了痕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青把手从水晶上收回来，插进战术马甲的兜里，“那些痕迹我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。在溶洞的更深处，有一条岔路，通向下面。”
“你去看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阿青摇头，“先激活锚点要紧。等锚点稳定了，我再下去看。”
陈九想了想，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，递给阿青。
“拿着。万一遇到不干净的东西，钉在它的影子上面。”
阿青接过镇魂钉，看了看，塞进马甲的口袋里。
“你还剩几根？”
“两根。”陈九说，“够用了。”
阿青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面对水晶，背对着陈九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呆，又像是在听什么东西。
陈九知道她在适应这里。阿青这个人，对陌生的环境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。一旦适应了，她就是最可靠的镇守者。
“我走了。”陈九说。
陈九转身往通道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阿青。”
“小心。”
阿青沉默了两秒。
“会的。”
水晶在她身后发出柔和的光，照在她的背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。影子很清晰，轮廓分明，像是一幅剪纸。
“安静。”她自言自语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水晶说话，“真的很安静。”
水晶微微震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