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爬上城隍庙屋顶的时候,苏婉已经坐在屋脊上了。
庙是旧式建筑,屋顶铺着灰瓦,屋脊两头有镇宅的兽头,风吹雨打了几百年,兽头的脸都磨平了,看不出是龙还是狮子。苏婉坐在屋脊正中间,双腿垂在瓦片上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仰头看着天。
陈九踩着瓦片走过去,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,他走得很小心,生怕踩塌了。在苏婉旁边坐下来,屋脊的弧度硌得屁股不舒服,他挪了两下,找到一个相对平坦的位置。
“你怎么上来的?”他问。
“爬墙。”苏婉说,“庙后面那棵槐树,树枝伸到屋檐边上,踩着树枝翻上来的。”
陈九回头看了一眼庙后的那棵槐树,树枝确实伸到了屋檐,但那根树枝只有胳膊粗,苏婉的体重踩上去居然没断。
“你也不怕摔了。”
“摔不死。”苏婉喝了一口水,把瓶子放在屋脊上,“你叫我上来干嘛?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他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支笔,拧开笔帽,借着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光写字。
“写卷末总结。”他说。
苏婉凑过来看了一眼,笔记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。
“第十六卷结束。”陈九一边写一边念出声,“三重试炼通过,觉悟种子获得。四象锚点建立,侵蚀减缓。殷墟利用锚点定位门,反制方案已定。”
他写完这几行,停了笔,看着笔记本上的字,沉默了几秒。
“就这么点?”苏婉说,“这一卷就干了这几件事?”
“不然呢?”陈九把笔帽盖上,“进夹缝、建锚点、被殷墟算计、找到反制方法。四件事,够了。”
苏婉没接话,把头仰起来,看着天空。
今晚的月亮不圆,缺了一小块,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饼。月亮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,不知道是金星还是木星,陈九对天文一窍不通。但他在意的不是星星,是月亮旁边那个淡淡的影子。
那是永夜那边的月亮。
普通人看不到,但他能看到。自从从夹缝里出来之后,他的眼睛就不一样了。不是瞳孔颜色的问题,是视野的问题。他能看到现实世界和永夜世界的重叠部分,虽然很淡,像一层薄雾,但确实存在。两个世界的边界在他眼中不再是绝对的分界线,而是变成了一种渐变的过渡。
“你的觉悟种子在成长吗?”苏婉突然问。
陈九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膝盖上,想了想。
“在。”他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种子在发芽,不是一下子长出来的,是慢慢往外钻。有时候我能同时感知到现实和永夜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意识感知。就像你同时听到两种声音,一种在左耳,一种在右耳,你能分辨出哪个是哪个,但你能同时听到它们。”
苏婉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,眼睛里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了,恢复了正常的黑色。
“会不会迷失?”她问,“分不清哪个是现实,哪个是永夜?”
陈九沉默了几秒。这个问题他也想过。如果他的感知越来越强,两个世界的画面同时出现在脑子里,时间久了,他还能分得清自己站在哪一边吗?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陈九看了她一眼。苏婉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闲聊,是在等一个真正的答案。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苏婉愣了一下。
陈九把目光收回去,看着远处的城市。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他指着东边古塔的方向:“你在那边。”又指了指北边的山顶,“小石在那边。阿青在西边的矿井下面,林清荷在南边的河边。你们都在这里,我就不会迷失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还挺好听。”她说。
“实话。”陈九把笔记本塞回兜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屋顶的瓦片在脚下有些滑,他站稳了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下一卷,”他说,“时间畸变。”
苏婉也站了起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城市里出现了时间泡。”陈九说,“周明今天下午发给我的消息。城北的古井附近,有一个区域的时间流速跟外面不一样。里面过了一个小时,外面才过了十分钟。比例大概是一比六。”
苏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时间泡?永夜那边的影响?”
“应该是。”陈九说,“侵蚀减缓了,但永夜那边的维度还在往这边靠。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,靠得太近就会产生时间畸变。这不是侵蚀,是维度挤压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现在不严重。”陈九说,“那个时间泡不大,直径大概二十米左右。但如果不管它,它会扩大。扩大到一定程度,整个城市的时间都会乱掉。东边过一天,西边过一周,南边过一年,北边过一分钟。”
苏婉的脸色变了。她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时间畸变不是侵蚀那种慢慢腐蚀的东西,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人困住。你可能走进一个时间泡,在里面待了十分钟,出来发现外面已经过了好几天。或者反过来,你在里面待了几天,出来才发现只过了几分钟。
“你要进去?”她问。
“要进去。”陈九说,“时间泡的核心应该是永夜那边掉下来的某种碎片。把碎片拿出来,时间泡就会消失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陈九看了她一眼。苏婉的表情很坚决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你知道时间泡里有多危险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苏婉说,“时间流速不一样,进去之后很难同步出来。万一我在里面待久了,你在外面等得急。万一你在里面待久了,我在外面等得急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苏婉看着他,月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。
“我说过,你去哪我去哪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在夹缝里我拉住你了,在时间泡里我也能拉住你。”
陈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远处天空中那轮不圆的月亮,和月亮旁边那个淡淡的影子。两个月亮在天空中并排挂着,一个明亮,一个暗淡,之间的距离比一周前近了一些。
双月的夹角在缓慢增加。
不对,不是增加,是减小。两个月亮之间的距离在缩短,它们正在靠近。等它们重合的那一天,门就会打开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陈九说。
苏婉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天空中的双月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陈九转头看她。她没看他,还在看天上的月亮,但她的嘴角确实在翘着,不是勉强的那种笑,而是真的觉得时间够用的那种笑。
“你怎么知道够了?”
苏婉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她说,“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。”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下去。明天还要去城北看那个时间泡。”
他踩着瓦片往屋檐边走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苏婉跟在他后面,走的也是他的脚印,因为那些位置的瓦片已经被他踩实了,不会滑。
两个人从屋脊走到屋檐,从屋檐翻到槐树的树枝上,从树枝跳到庙后的地上。落地的时候陈九的膝盖响了一下,他揉了揉,没什么大事。
苏婉站在他旁边,拍了拍衣服上蹭的灰和树皮屑。
“陈九。”
“你的笔记本上写了第十六卷结束。那第十七卷叫什么?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月光不够亮,他看不清纸上的字,但他不需要看清。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。
他用笔在那页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,字迹潦草,但用力很重,笔尖几乎戳破了纸。
“第十七卷:时间畸变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兜里,拉好拉链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睡觉。明天有的忙。”
苏婉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城隍庙。庙里的长明灯还亮着,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前一后,像两条并行的河流。
偏房里传来小石均匀的呼吸声。供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着,翻到母亲写的那段话——“同频则聚,异频则散。”陈九走过去,把笔记本合上,压在供桌上的香炉下面,怕被风吹乱了页。
苏婉已经在偏房门口的蒲团上坐下了,靠着门框,闭着眼睛。她还没睡,但已经在准备睡了。
陈九在供桌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块垫子,躺下来,把背包当枕头。地面很硬,硌得后背疼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比这更硬的地面他也睡过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。时间泡、古井、第六把钥匙、殷墟、门、融合。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,扯不出头绪。但有一根线是清晰的——他必须进那个时间泡。不管里面有什么,不管多危险,他必须进去。
因为时间不多了。
苏婉说够了,但陈九知道,不是时间够不够的问题,是他们能用的时间永远比需要的少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时间用完之前,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完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不再想那些事。
窗外的天空中,双月还在缓慢地靠近。它们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下脚步,也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加快速度。它们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,一点一点地靠近,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。
等它们重合的那一天,一切都会不同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。
今晚,所有人都睡了。
第十六卷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