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的时候，陈九正蹲在城隍庙的院子里刷牙。
天刚亮，院子里雾气还没散，白蒙蒙的一片，把庙墙和槐树都罩在里面。他嘴里含着牙刷，满嘴泡沫，手机搁在地上开着免提，小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“旧城区出事了。今天早上接到报警，说是那边的时间不对。”
陈九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，吐掉泡沫：“什么叫时间不对？”
“从外面看，旧城区的一切都在慢放。有人在街上走路，步子慢得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走一步要好几秒。路上的车也是，时速目测不超过五公里，像是在开慢镜头。但是——”小林的声音压低了，“从里面出来的居民说，他们在里面待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？”
“对。有一个老太太，昨天晚上进去的，进去的时候天刚黑，她在里面睡了觉、吃了两顿饭、去菜市场买了菜，出来之后发现外面才过了半天。她以为自己做梦了，但菜市场的塑料袋上印的日期是今天的。”
陈九把牙刷插回牙膏盒里，站起来，擦了擦嘴。
“里面的人怎么说？”
“乱。有人说在里面过了两天，有人说过了四天，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。但有一点是统一的——所有人进去的时间都不长，最多不超过两天，但每个人在里面感知到的时间长度都不一样。”
“范围多大？”
“旧城区大概两三平方公里，以城隍庙为中心向外扩散。边界不明显，但能感觉到。”
陈九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城隍庙。
他现在站的地方，就是旧城区的城隍庙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先进去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转身往庙里走。苏婉已经醒了，正坐在蒲团上梳头，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他，表情从惺忪变成了警觉。
“出事了？”
“旧城区的时间乱了。”陈九把背包拎起来，开始往里塞东西——镇魂钉、符纸、朱砂瓶、手电筒、匕首，“小林说以城隍庙为中心，有个时间泡，里面的人过了三天，外面才过了半天。”
苏婉放下梳子，站起来。她的脸色不太好，昨晚没睡踏实，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。但她没有犹豫，直接套上外套，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苏婉已经走到了门口，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出了庙门，沿着旧城区的巷子往里走。旧城区是这座城市最老的一片区域，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，红砖楼，六层，没有电梯，外墙的水泥已经掉了大片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巷子很窄，两辆车并排走不开，路面上坑坑洼洼的，积了一夜的雨水。
走了大概两百米，陈九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不是看到了什么，而是身体的感觉变了。他的步子变轻了，不是他故意放轻的，而是地面在变软，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，每一步都多花零点几秒才能踩实。空气也变得黏稠了，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的胸口。
他停下来，伸出手。
空气在扭曲。
不是那种热浪蒸腾的扭曲，而是一种更细微的、更缓慢的扭曲，像是水波在空气中扩散，一圈一圈的，从旧城区的中心向四周扩散。波与波之间的距离大概半米左右，频率很慢，大概五六秒才有一圈。
苏婉也感觉到了。她闭上眼睛，站在原地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。过了大概半分钟，她睁开眼睛，瞳孔里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。
“这是一个时间泡。”她说，“内部的时间在循环。不是单纯的变快或变慢，是循环。同一个时间段内的事件在反复发生。”
“循环？”陈九皱眉，“不是慢放？”
“慢放只是表象。”苏婉指着巷子尽头的一栋红砖楼，“你看那栋楼的窗户。二楼左边第三个窗户，窗帘在动。”
陈九看过去。窗帘确实在动，但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，而是一种有规律的、重复的动。窗帘飘起来，落下去，飘起来，落下去，每一次飘起的高度、速度、角度都一模一样。
“它重复了多少次？”他问。
苏婉又感知了几秒：“从我感知到现在，重复了十二次。每次的周期大概是四十秒。”
陈九没说话。他继续往前走，步子比刚才更慢了，不是他故意放慢的，而是地面的阻力越来越大，像走在没膝的泥水里。苏婉跟在他后面，步子也不快，但很稳。
越往里走，扭曲越严重。巷子两边的墙壁开始出现重影，不是眼睛的问题，是墙壁本身在多个时间位置上同时存在——上一秒的墙壁和这一秒的墙壁叠在一起，像两张没对齐的照片。空气中有一种嗡嗡的声音，频率很低，低到更像是振动而不是声音，震得牙齿发酸。
走到城隍庙附近的时候，陈九看到了时间泡的边缘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边缘，而是一层肉眼可见的光膜。光膜很薄，像肥皂泡的表面，上面流淌着彩色的光纹，红、蓝、绿、黄，各种颜色在膜上流动，像油浮在水面上。膜的内侧是扭曲的、模糊的景象，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。膜的外侧是正常的旧城区，虽然破旧，但时间是正常的。
苏婉走到光膜前面，伸手去碰。陈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碰。”
“我只是感知一下。”苏婉把手收回来，改用意识去感知。她的眉头皱得很紧，额头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核心在城隍庙的地下。”她睁开眼睛，呼吸有些急促，“时间泡的核心是一块永夜物质的结晶。结晶在脉动，每次脉动都会释放一个时间循环。脉动的频率决定了时间循环的周期。”
“结晶有多大？”
“不大，大概拳头大小。”苏婉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但它的能量很强，强到能扭曲直径两公里范围内的时间。”
陈九沉默了几秒，看着那层光膜，又看着光膜内侧模糊的旧城区。城隍庙在里面，庙后面那棵槐树的树冠从膜里探出来，树叶在多个时间位置上晃动，像一团绿色的烟雾。
“里面有数万居民。”他说，“不能不管。”
苏婉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“太危险了”，但没说出口。她知道说了也没用。陈九这个人，遇到事情从来不会躲，尤其是涉及到普通人的时候。他可以在夹缝里跟三个管理程序拼命，可以在矿井下面跟侵蚀物质较劲，但看到普通人被困，他连犹豫都不会犹豫。
“我跟你进去。”她说。
“你留在外面。”陈九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绳子，一头系在自己腰上，另一头递给苏婉，“你锚定我。跟上次在夹缝里一样。如果我进去之后时间乱了，你拉我出来。”
苏婉接过绳子，在手腕上系了个死结。绳子是登山用的动力绳，有弹性，能承受两吨多的拉力，但能不能扛住时间扭曲，谁也不知道。
“多长时间拉你出来？”
陈九想了想：“一个小时。不管我有没有出来，一个小时之后你拉我。”
“太短了。”苏婉说，“里面时间流速不一样，你进去待一个小时，外面可能只过了十分钟。”
“那就按里面的时间算。”陈九说，“我在里面待一个小时，不管情况怎么样，我会在出口等你拉我。如果我没出现，你就拉。”
苏婉点了点头，把绳子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，拉紧。
陈九转身走向那层光膜。光膜在面前半米的地方，上面的彩色光纹在流动，像一条条发光的蛇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伸手去碰。
指尖碰到光膜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膜的另一边拽他。他的手指穿过了膜，膜的表面在他手指周围泛起涟漪，像石头扔进水里。
他整个人被吸了进去。
穿过去的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长了。不是那种物理上的拉伸，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，像是他的身体被分成了很多个副本，每个副本在不同的时间点上存在，有的快了一秒，有的慢了一秒，全部叠在一起，像一摞没对齐的扑克牌。
他站在旧城区的街道上，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红砖楼、坑洼的路面、积水的坑，跟他进来之前看到的没什么两样。但有一个地方不对——
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，黑裤子，旧皮鞋，腰间系着一条绳子，绳子另一头延伸进身后的一层彩色光膜里，光膜在微微颤动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布袋，里面有四把钥匙，摸上去温热的。口袋里有一本笔记本，封皮磨得发白。腰带上别着一把匕首和几根铜钉。
他知道自己叫陈九。他知道自己是捞尸人，知道自己是镇水一脉的传人，知道苏婉、阿青、林清荷、小石、周明这些人是谁。他甚至记得自己进过夹缝，通过三重试炼，拿到了觉悟种子。
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进这个光膜。
他站在旧城区的街道上，看着周围的红砖楼和坑洼的路面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像是有人把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全部抹掉了，只留下了一个空洞。他知道自己来这里是有目的的，但那个目的消失了，像水渗进沙子里，找不到了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声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伸手推了推，推不动。
绳子从膜里穿出来，但没有松动。他拽了拽绳子，另一头有拉力，但不大，像是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拉着，没有用力。
他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