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站在旧城区的街道上,看着周围的一切。
红砖楼,六层,外墙水泥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一楼是商铺,卷帘门都关着,门上喷着各种小广告——疏通下水道、高价回收旧家电、办证。路面是水泥的,但已经碎得差不多了,大大小小的坑,积着昨晚的雨水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下水道返上来的臭气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这一切他都很熟悉,但不是因为来过这里,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感觉——像是这些画面曾经在他脑子里出现过,但又像是做梦一样,抓不住,摸不着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深蓝色工作服,黑裤子,旧皮鞋,腰上系着绳子,绳子的另一头消失在身后一堵灰白色的墙里。墙上没有任何缝隙,绳子像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,拔不出来,也推不进去。
他摸了摸腰间,有布袋,布袋里有四把钥匙。口袋里有东西,掏出来一看,是一卷绷带、半包纸巾、一把瑞士军刀。没有手机,没有钱包,没有身份证。
笔记本不在。
他翻了所有口袋,翻了三遍,没有。笔记本不见了。他记得那本笔记本很重要,封皮磨得发白,里面写满了字,有他的字,也有他母亲的字。但他想不起来笔记本里写了什么,也想不起来笔记本对他意味着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它,但它不在身上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没有回音。
街上有人。
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对面走过来,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间距一样,速度一样。她的表情是空的,不是面无表情,而是那种连表情都没有的脸,像一张白纸。她经过陈九身边的时候,眼睛看了他一眼,但那个眼神没有任何内容,就像在看一堵墙、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。
陈九想叫住她,但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问她这是哪?问她今天几号?问她有没有见过一本笔记本?话到嘴边,他觉得这些问题都很蠢,因为答案就在他眼前,但他就是问不出口。
老太太走远了,拐进一条巷子,消失了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更高的楼,把天空挤成一条缝。阳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潮湿的路面上,反射出暗淡的光。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,广场中间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冠很大,遮住了大半个广场,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,有的在下棋,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发呆。
陈九走到槐树下面,看着那几个老人。他们的表情跟那个老太太一样,空白的,麻木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。下棋的那个老人手指捏着棋子,停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,停了大概十几秒,才慢慢把棋子落在棋盘上。打盹的那个老人呼吸均匀,但呼吸的节奏很奇怪,吸三秒,停一秒,呼三秒,停一秒,精准得像节拍器。
陈九站在槐树下,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不是害怕,不是焦虑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原始的困惑。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对,但他找不到不对在哪里。就像你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,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说不上来,直到过了很久才发现——墙上少了一幅画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。没有手机,没有手表,太阳在头顶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,像是被钉在了天上。但他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,不是通过光线的变化,而是通过身体的感受——肚子开始叫了,嘴巴开始干了,腿开始酸了。
他饿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,没有钱。他摸了摸钥匙,钥匙不能当饭吃。他摸了摸匕首,匕首也不能。
他沿着广场边上走,找到了一家旅馆。旅馆的招牌是红色的灯箱,上面写着“和平旅馆”四个字,灯箱里的灯管坏了,只亮了“和平”两个字,“旅馆”两个字是暗的。旅馆的门开着,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前台,台面上有一盏台灯、一个电热水壶、一本登记簿。
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短发,穿着一件花衬衫,正在嗑瓜子。瓜子壳堆了一小堆,她每嗑一颗就把壳准确地吐在那堆壳上,像是练过的。
陈九走进去,站在前台前面。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没有变化,但嘴里嗑瓜子的动作停了。
“住店?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课文。
“我没钱。”
“302。上去吧。”
陈九愣了一下。他以为要费一番口舌,甚至可能要编个谎话,结果就这么简单?没身份证,没钱,没任何问题,直接就让住?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女人没理他,继续嗑瓜子。
楼梯在走廊尽头,水泥的,扶手是铁管的,上面刷着绿色的漆,漆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管。陈九上了三楼,找到302房间。门没锁,推门进去,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,杯子里插着一支塑料花。
床单是白色的,但已经洗得发黄了,上面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。枕头很低,里面装的不是棉花,是荞麦壳,躺上去沙沙响。
陈九在床上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水渍,形状像一张地图,水渍的边缘发黑,可能是发霉了。他盯着那张水渍看了很久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但也没睡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躺了多久。没有窗户,看不到外面的光线变化。但他又饿了,嘴巴又干了,肚子又叫了。他下了床,走出房间,下了楼。
前台的女人还在嗑瓜子,瓜子壳比刚才多了不少。
“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?”他问。
女人指了指门外:“出门左转,走到头,有一家面馆。”
陈九道了谢,出了旅馆,左转,走到头。确实有一家面馆,门脸很小,门口支着一口大锅,锅里煮着面汤,热气腾腾的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围裙上全是面粉,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,在锅里搅。
“吃什么?”老板问。
陈九摸了摸口袋,还是没钱。
“我没钱。”
老板看了他一眼,从锅里捞出一碗面,浇了一勺卤,放在台面上。
“吃吧。”
陈九端起碗,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,吃了那碗面。面是手擀的,有点硬,卤是肉末茄子味的,咸了,但他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他把碗放回去,说了声谢谢,老板摆了摆手,没说话。
陈九回到旅馆,回到302房间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地图,又饿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躺了多少次,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碗面。时间在他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团浆糊,分不清先后,分不清长短,只有饿了、吃了、躺了、饿了,四个状态在循环。
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。
街上的那些老人,下棋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。不是指他们在同一个地方下棋,而是指棋局本身。同样的棋子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走法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。打盹的那个老人,呼吸的节奏从来没有变过,吸三秒,停一秒,呼三秒,停一秒。旅馆前台那个女人,嗑的瓜子种类变了——第一天是原味的,第二天是五香的,第三天又变回了原味。
建筑的细节也在变。
第一天,旅馆门口的台阶是三级。第二天,变成了四级。第三天,又变回了三级。不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,而是建筑本身在变化,像是有人在夜里偷偷改了设计图,改了之后又改回来,改回来又改回去。
但他找不到原因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。可能是三天,也可能更久。他的记忆开始出现断层,有些事情他确定发生过,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发生的。有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,但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想象。
第三天午夜,他躺在302房间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地图。水渍的形状变了,不再像地图,更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看。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,眼皮越来越沉,越来越沉。
他睁开眼睛。
站在旧城区的街道上。
红砖楼,六层,外墙水泥剥落。一楼商铺的卷帘门关着。路面坑坑洼洼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空气里有霉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深蓝色工作服,黑裤子,旧皮鞋,腰上系着绳子,绳子的另一头消失在身后一堵灰白色的墙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
但他隐约感觉到,有什么事情刚刚发生过。不是记忆,不是画面,而是一种感觉——像是一帧画面的闪烁,快到他来不及看清,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。
那个感觉告诉他,他已经站在这里很多次了。
很多很多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