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又站在那条街上了。
红砖楼，六层，外墙水泥剥落。卷帘门关着，上面喷着“疏通下水道”的电话号码。路面坑坑洼洼，积水的水坑里映着灰白色的天空。空气里有霉味，混着下水道的臭气。
一模一样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“一模一样”，因为他没有上一次的记忆。但他身体知道。他的肌肉知道，他的骨头知道，他的胃知道。那种感觉像是你走进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，但每个角落都让你起鸡皮疙瘩——你明明没见过，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，你来过。
他站在街上，低头看着自己。深蓝色工作服，黑裤子，旧皮鞋。腰上系着绳子，绳子另一头消失在身后的灰白色墙壁里。布袋里有四把钥匙。口袋里——
口袋里有什么东西。
不是绷带，不是纸巾，不是瑞士军刀。是一张纸。
他把纸掏出来，是一张纸条，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纸，边缘不整齐，像是用手撕的。纸已经皱了，被汗浸湿过又干了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用力很重，笔尖戳破了纸。
“你被困在时间循环中。寻找城隍庙。”
陈九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。
他不知道是谁写的。字迹看着眼熟，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，但他不记得自己有过笔记本。他摸了摸口袋，没有笔记本，只有这张纸条。
纸条上说他在时间循环里。
时间循环。这个词他懂，但他不确定这个词跟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系。他看了看周围的街道，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，看了看身后那堵墙和墙里长出来的绳子。
如果这是循环，那他之前已经循环过很多次了。这张纸条是之前的自己留下来的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把纸条折好，塞回口袋。
他需要找到城隍庙。
旧城区不大，但巷子多，像一张蜘蛛网，东一条西一条，走着走着就迷路了。陈九没有导航，没有手机，只能靠两条腿走。他沿着主街往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看到了一个路牌，上面写着“城隍庙街”，箭头指向左边的一条巷子。
他拐进巷子，巷子很窄，两边是更高的楼，把天空挤成一条缝。巷子里的空气更潮湿，墙壁上长满了青苔，脚底下滑溜溜的，走快了容易摔。他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巷子突然变宽了，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广场。
广场中央有一座庙。
庙不大，就一间正殿加两间偏房，灰瓦灰墙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写着“城隍庙”三个字，金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。庙门开着，里面黑洞洞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九站在庙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什么都看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。不是声音，不是气味，而是一种压迫感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庙里等着他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庙内的光线很暗，只有门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，照在供桌上。供桌上什么都没有，没有香炉，没有供品，连城隍爷的塑像都不在。墙壁上有壁画，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，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，像是穿着古装的人。
庙中央有一个发光的球体。
球体悬浮在地面以上大概一米五的位置，直径大概二十公分，表面是半透明的，像一颗巨大的玻璃弹珠。球体内部有东西在流动，不是液体，不是气体，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能量，像烟雾，又像光。能量的颜色在不断变化——红、蓝、绿、黄、紫，各种颜色交替出现，频率很快，像是有人在快速切换滤镜。
球体在脉动。
这是时间泡的核心。
他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出现在脑子里的，但就是知道。他知道这个球体是永夜物质的结晶，知道它的脉动在制造时间循环，知道打破它就能结束一切。
他走到球体前面，伸手去碰。
指尖碰到球体表面的瞬间，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指尖窜上来，穿过手臂，穿过肩膀，直冲大脑。他的眼前闪过一片白光，白光中出现了画面——不是模糊的画面，而是清晰的、鲜活的、像电影一样的画面。
他看到了自己。
他站在城隍庙的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，正在跟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人说话。女人脸色苍白，但眼神很亮，她说了什么，他听不到声音，但能看到她的口型——“我陪你。”
画面一闪。
他站在一座桥上，面前是一道金色的裂缝，裂缝里是无尽的白色空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身后站着一个女人，手里端着铜盆，手腕上系着红绳。女人说：“你进去了？”
画面又一闪。
他蹲在江边，手里拿着一根铜钉，面前是一团黑色的影子。影子在水底蠕动，无数根黑色的细丝缠住了他的脚腕。他把铜钉扎进黑丝里，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
更多的画面涌过来。
他五岁，站在江边，师父蹲在旁边教他扎纸人。
他十二岁，第一次下水捞尸，尸体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腕。
他十八岁，师父死了，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。
他二十五岁，在桥洞下面遇到了浑身是血的苏婉。
他叫陈九。
他是捞尸人。
他是镇水一脉的传人。
他进过门的夹缝，通过三重试炼，拿到了觉悟种子。
他建了四个锚点。
他走进时间泡，是为了拿到永夜物质的结晶，结束时间畸变。
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，冲垮了脑子里那堵墙。陈九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差点跪在地上。他的眼睛在流泪，不是哭，是那种记忆冲击带来的生理反应，像被洋葱熏了一样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。
他直起身子，看着面前那个发光的球体。球体还在脉动，每两秒一次，不急不慢，像是在嘲笑他。
“我要打破循环。”
他伸出手，把手掌按在球体表面。球体的表面是凉的，不是冰那种凉，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凉——像是摸到了时间的背面，摸到了不存在的东西。球体内部的能量在他手掌下面涌动，像是在抵抗他，又像是在试探他。
他闭上眼睛，把意识沉下去。
觉悟种子在他体内微微发热，像一个小火炉。种子比刚拿到的时候大了一些，从拳头大小变成了更接近苹果的大小，光芒也更亮了。他把种子的力量往外推，让它顺着手臂流到手掌，渗进球体。
球体震了一下。
脉动的频率变了，从两秒一次变成了三秒一次。但只持续了两次脉动，又恢复了原来的频率。
陈九睁开眼睛，皱着眉头。
他刚才做的是用编辑能力去改变球体的频率，就像在第二重试炼里修改规则一样。但球体的反应很弱，他的编辑能力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，用不上力。
是因为觉悟种子还没长大？还是因为时间泡的规则比试炼中的规则更复杂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停。
他又把手按上去，这次用了更大的力量。种子在他体内剧烈发热，热到他觉得胸口要烧起来了。他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手掌，拼命往球体里推。
球体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。
裂纹很细，像头发丝一样，从他的手心向四周扩散。裂纹内部透出更亮的光，不是彩色的光，而是白色的、刺眼的光，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
脉动的频率彻底乱了。两秒、一秒、三秒、零点五秒、四秒，完全失去了规律。庙里的光线开始闪烁，墙壁上的壁画开始晃动，地面开始震动。
陈九咬着牙，继续推。
球体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一张蜘蛛网。白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，越来越强，强到他睁不开眼睛。他把头偏向一边，用手臂挡住脸，但手上的力量没有松。
球体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结晶，悬浮在半空中，缓缓旋转。结晶的表面不光滑，而是有棱有角的，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黑钻石。结晶内部有东西在流动，不是彩色的能量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纯粹的黑色，像凝固的夜空。
陈九伸手抓住了结晶。
结晶很凉，凉到烫手，像握着一块干冰。他的手掌被冻得发白，指节僵硬，但他没有松手。他把结晶从空中拿下来，握在手里，感觉到结晶内部的能量在涌动，但不再是有规律的脉动，而是混乱的、无序的波动。
庙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。壁画不再晃动，地面不再震动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。
但陈九知道，循环还没有结束。
因为他还在庙里。如果他打破了循环，他应该回到现实世界，回到苏婉身边。但他没有。他还在时间泡里，还在旧城区，还在城隍庙里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结晶，结晶在他掌心缓缓旋转，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。
“不对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核心碎了，为什么循环还在？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庙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，而是很多人的，杂乱的、急促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
陈九把结晶塞进口袋，从腰带上拔出匕首，走到庙门口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广场上站满了人。
不是之前那些表情麻木、机械行走的居民，而是一群穿着黑色斗篷的人。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，看不到脸，只能看到帽子下面的阴影。他们站成一个圆圈，把城隍庙围在中间，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根黑色的棍子，棍子的顶端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，宝石在发光。
圆圈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没有穿斗篷，而是一身白色的长袍，长袍的边缘绣着金色的符文。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，很长，披在肩膀上，脸很白，五官很深邃，像古代壁画上的人。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，没有眼白，像两个黑洞。
他站在广场中央，看着庙门口的陈九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拿到了结晶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是直接写在空气里的，“但你出不去了。”
陈九握紧了匕首。
他知道这个人是谁。不需要介绍，不需要说明，他就是知道。
殷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