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次循环。
陈九站在城隍庙里,手掌按在发光的球体上。觉悟种子在体内发热,编辑能力顺着手臂涌进球体,球体表面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扩散。他咬着牙,把所有力气都压上去,球体碎了,黑色结晶落在他手里。
但下一秒,他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循环结束的那种眩晕,而是一种更尖锐的、更疼的眩晕,像有人拿锥子扎他的太阳穴。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,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。
他站在旧城区的街道上。
红砖楼,六层,卷帘门关着。路面坑坑洼洼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深蓝色工作服,黑裤子,旧皮鞋。腰上系着绳子。口袋里有一张纸条。
“你被困在时间循环中。寻找城隍庙。”
字迹比上次更潦草了,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。纸的边缘有很多褶皱,像是被攥过很多次。
陈九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胡子比之前长了,但具体长了多少他说不上来。他不记得上一次循环是什么时候结束的,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到这张纸条的。但他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纸条上的字迹是他的。
第二十次循环。
城隍庙里的球体变得更顽固了。陈九把手按上去的时候,球体表面的阻力比之前大了很多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抵抗他。他把觉悟种子的力量推到最大,胸口烧得像揣了一块炭,但球体只裂了几条细纹,很快就愈合了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声,又推了一次。
这次球体碎了,但黑色结晶只在他手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。眩晕感来得更快,更猛,像一记闷棍砸在后脑勺上。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跪在街道上,膝盖磕在水泥路面上,疼得钻心。他站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上有茧,但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茧,而是反复握拳、反复用力、反复推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茧。
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磨出来的。
他摸了摸口袋,纸条还在。他打开纸条,上面的字变了。
“你被困在时间循环中。寻找城隍庙。不要碰球体。”
不要碰球体?
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更小,更挤,像是写在有限空间里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碰了会丢记忆。”
陈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他已经丢了。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入时间泡是什么感觉,不记得苏婉在庙门口说了什么,不记得老张——老张是谁?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,一个穿着白衬衫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,但他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,也想不起来那个人跟他是什么关系。
他把纸条折好,塞回口袋,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。
第三十次循环。
陈九没有碰球体。
他站在城隍庙里,看着那个发光的球体,双手插在口袋里,没有伸手。球体在脉动,每两秒一次,不急不慢,像是在等他。
他不碰球体,就不会碎。不碎,就不会丢记忆。但不碎,循环就不会结束。
他站在球体前面,站了很久。
庙外面有人在走路。他听到了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,杂乱的、机械的、重复的。那些脚步声他听过很多次了,每一次循环都一样,快三步,慢两步,停顿,再快三步。
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。
他盯着那个停顿看了很久,数了数。十二次脉动一次停顿,停顿的瞬间,能量方向反转。
这个规律之前在循环中也有,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,因为之前他急着打破球体,没有耐心去观察。现在他静下来看了,发现了一些更细微的东西。
停顿的瞬间,庙里的光线会微微变暗。变暗的程度很小,小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,但他的觉悟种子能感觉到。光线变暗的同时,地面会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,震动的方向是从庙中央向四周扩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庙下面移动。
地下有东西。
陈九蹲下来,把手掌按在地面上。地面是青砖铺的,砖缝里长着青苔,摸上去冰凉。他把意识沉下去,用觉悟种子去感知地下的情况。
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地下的结构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,他的感知力穿透不了。但他没有放弃,把种子力量集中到一个点上,像钻头一样往下钻。
钻了大概十几秒,屏蔽层破了。
地下有一条通道。
通道不宽,大概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方向是从城隍庙的地下向东北方向延伸。通道的墙壁不是泥土,也不是岩石,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摸上去像金属,但质地很软,能感觉到里面有能量在流动。
通道的尽头是什么?
他感知不到。通道太长了,他的感知力延伸到极限也摸不到尽头。但他能感觉到通道的尽头有光,不是普通的光,而是那种他叫不上来颜色的光——跟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样。
通道通向门的夹缝。
陈九把手从地上收回来,站起来,看着面前那个发光的球体。球体还在脉动,还在每十二次之后停顿零点几秒,还在停顿的瞬间反转能量方向。
他明白了。
时间泡不是自然形成的。是有人故意制造的。
球体是核心,但不是源头。真正的源头在地下,在通道的尽头,在门的夹缝里。球体只是一个中继器,把夹缝里的时间畸变传导到旧城区,制造出这个时间泡。
制造者的目的是什么?
测试。
测试时间在夹缝中的可控性。
谁在测试?还能有谁。
陈九从口袋里掏出纸条,翻到背面,在“不要碰球体”下面又写了一行字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用力很重。
“地下有通道,通向夹缝。球体是中继器。时间泡是人为制造的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,塞回口袋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少次循环,也不知道下一次循环开始的时候,他还能记住多少东西。但他需要把这些信息传递下去,给下一次循环的自己。
如果他还能有下一次循环的话。
第四十次循环。
陈九站在城隍庙里,手里攥着纸条,纸条上已经写满了字。正面、背面、边缘,能写字的地方全写了,字小得像蚂蚁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。
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纸条上的内容读完。有些字他已经认不出来了,不是因为字迹潦草,而是因为他忘了那些字是什么意思。“夹缝”——这个词他认识,但“夹缝”具体指什么,他想不起来了。“殷墟”——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吗?他不记得认识这个人。
但他记得一件事。
不要碰球体。
碰了会丢记忆。他已经丢了很多了。他记不起师父的脸了,只记得有一个老头,个子不高,手很大,说话声音很沉。他记不起母亲笔记本上写了什么,只记得有一本笔记本,封皮磨得发白。他记不起苏婉的声音了,只记得有一个女人,脸色很白,眼睛很亮。
他蹲下来,把手掌按在地面上。
地下有通道。他记得这个。不是因为他记得上一次循环的经历,而是因为纸条上写了。纸条上说地下有通道通向夹缝,球体是中继器,时间泡是人为制造的。
他把意识沉下去,穿透屏蔽层,感知通道。通道还在,跟上次一样,向东北方向延伸,尽头有光。
这次他试着把感知力延伸到更远的地方。
通道很长。他的感知力像一根线,从城隍庙的地下出发,沿着通道往前延伸。一百米,两百米,五百米,一千米。他的头开始疼,太阳穴像被人用手指使劲按着。但他没有收回来,继续往前延伸。
一千五百米。两千米。
感知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不是通道的尽头,而是通道中间的一个节点。节点是一个圆形的空间,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更大的结晶,比城隍庙里的球体大得多,直径大概有一米左右。结晶的表面刻满了符文,符文在发光,发的是那种他说不上来颜色的光。
结晶在脉动。脉动的频率跟城隍庙里的球体一模一样,每两秒一次,每十二次有一个停顿。
但它的脉动方向是反的。球体是从内向外脉动,这个结晶是从外向内脉动。球体接收能量,结晶释放能量。
陈九把感知力收回来,睁开眼睛。他的鼻子在流血,血滴在青砖上,一滴一滴的,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鼻血,从口袋里掏出纸条,在最下面一行空白处,用最后的力气写了一行字。字已经写不工整了,歪歪斜斜的,像蚯蚓爬过。
“球体是中继器。地下结晶是源头。破坏源头,循环结束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,塞回口袋。
他转身走出了城隍庙。
庙外面的广场上没有人。那些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没有出现,广场中央那个穿白色长袍的人也没有出现。广场上空空荡荡的,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陈九站在广场中央,抬头看着天空。天空是灰白色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没有任何参照物。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,不知道自己在时间泡里待了多久,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次循环可以撑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总有一次会成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