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次循环。
陈九站在旧城区的街道上，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条。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，纸纤维都散了，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布。上面的字密密麻麻，有些已经被汗浸得模糊了，但他不需要再看。纸条上的内容他已经背下来了——不是靠记忆背的，是靠身体背的。他的手指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，他的手掌知道，他的胃知道。
街角蹲着一个小女孩。
这是之前四十次循环里没有出现过的人。
小女孩大概七八岁，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，裙摆拖在地上，沾了灰。她的头发很长，黑得发亮，披在肩膀上，用一根红色的发绳扎了一个低马尾。她蹲在街角的地上，手里拿着一支粉笔，在地上画画。
陈九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。
其他人——那些表情麻木的居民——从她身边走过，没有人看她，没有人绕开她，没有人踩到她的画。他们走过她身边的时候，步子会微微偏一下，但偏的角度极小，小到像是被风吹歪的，而不是主动避让的。
小女孩没有抬头，继续画画。
陈九走过去，蹲在她旁边。地上画的是一个房子，尖顶的，有烟囱，烟囱里冒着烟。房子前面画了一个人，扎着马尾，穿着裙子，跟小女孩自己很像。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，树上画了苹果，红红的，圆圆的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陈九问。
小女孩抬起头。
她的脸很白，不是苏婉那种病态的白，而是一种瓷器的白，光滑的、细腻的、不真实的。她的眼睛很大，瞳孔是深棕色的，但仔细看能看到瞳孔深处有光在流动，不是反射的光，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。
“小影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陈九看着她的眼睛，看了两秒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，不是普通小孩该有的东西——不是天真，不是好奇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，像是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，借了一个小孩的身体在看世界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循环中吗？”他问。
小影放下粉笔，歪着头看着他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眼神变了，从平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好奇，又像是释然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已经在这里很久了。”
陈九的心脏跳快了一拍。四十次循环，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不受重置影响的人。连他自己都会在每次循环开始时失去上一次的记忆，只能靠纸条来传递信息。但这个小女孩——她记得。她知道自己在一个循环里，而且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。
“很久是多久？”
小影想了想，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圈很大，从她脚尖画到陈九的脚尖，把两个人都圈在里面。
“从时间泡出现的时候开始。”她说，“我就在这里了。”
陈九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。圈画得很圆，比他见过的任何圆都圆，像是用圆规画的。
“你不是现实世界的人。”
小影没有否认。她低下头，继续画画，在房子旁边画了第二棵树，树上画了橘子，橙色的，圆圆的。
“我是夹缝居民。”她说，声音依然很轻，“从门另一边渗入现实的永夜维度的孩子。夹缝是我的家，但那里没有颜色，没有声音，没有味道。只有空白。”
“所以你来了这里。”
小影点了点头。她把橘子树画完，又在树下画了一朵花，花瓣是红色的，花心是黄色的。
“时间泡是我唯一能体验现实世界的方式。在这里，我能看到颜色，能听到声音，能闻到空气的味道。虽然这些味道是重复的，颜色是循环的，但比夹缝里的空白好一万倍。”
陈九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在夹缝里看到的那片白色空间，无尽的、没有边界的白色。在那种地方待一天都会疯掉，这个小女孩待了多久？他看了一眼小影，她的表情依然平静，看不出任何痛苦或孤独。
“你知道怎么打破循环吗？”他问。
小影画完了花，把粉笔放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陈九，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犹豫，而是权衡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改变结晶的脉动频率。但需要有人在时间泡外引导。”
陈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有人在时间泡外引导——苏婉在外面。但苏婉不知道需要做什么，她只知道锚定他，等一个小时拉他出去。她没有感知到地下那个更大的结晶，也不知道频率需要改变成什么样。
“需要引导什么？”
小影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裙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，灰一块白一块的，但她不在乎。她走到陈九身边，伸出手，指了指他口袋里的纸条。
“你纸条上写的地下结晶，那是源头。但源头不是独立的，它跟时间泡外的现实世界有连接点。那个连接点在你进来的入口处，就在那堵灰白色的墙后面。”
陈九摸了摸腰间的绳子。绳子另一头消失在身后的灰白色墙壁里，墙壁硬邦邦的，推不动。但小影说墙后面有连接点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外面的人可以通过那个连接点，从外部调整结晶的频率？”
小影点了点头。
“但需要精确的频率值。”她说，“不是随便调一个数字就行。结晶的脉动频率是固定的，要打破循环，需要把频率调整到它的倒数。就像——一面镜子，你需要站在镜子对面，才能看到自己的脸。”
陈九没完全听懂，但他抓住了关键——需要精确的频率值。他不知道那个值是多少，小影也不知道，但小影知道谁能找到。
“谁能找到频率值？”
小影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神在变化，从平淡到犹豫，从犹豫到坚定，像一个在做重大决定的大人，而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。
“你母亲。”她说。
陈九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她来过这里？”
“来过。”小影说，“在很久以前。时间泡还不是时间泡的时候，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旧城区。你母亲来这里找过一样东西，一样她留在城隍庙地下的东西。她走之前，在墙上刻了一组数字。那组数字就是结晶的倒数频率。”
陈九的脑子里嗡嗡作响。母亲来过这里，在城隍庙的墙上刻了一组数字。他进庙的时候没注意墙上有字，因为庙里太暗了，壁画又褪色了，他根本没往墙上细看。
“那组数字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小影说，“但被壁画盖住了。你需要刮掉壁画才能看到。”
陈九转身就往城隍庙跑。跑了三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小影。小女孩站在原地，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着，脚边是她画的房子、树、花，粉笔的线条在灰色的地面上显得格外鲜艳。
“你能帮我吗？”他问。
小影低下头，看着地上自己画的画。房子、苹果树、橘子树、红花，每一笔都是她亲手画的，每一笔都是她在现实世界中留下的痕迹。她蹲下来，用手指摸了摸那朵红花，红花的线条被她的手指蹭模糊了，变成了一团红色的粉笔灰。
“如果我帮你，我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比之前更轻了，“时间泡消失的时候，连接点会关闭。我会被送回夹缝。”
陈九站在原地，看着她。小女孩蹲在街角，手指上沾着红色的粉笔灰，低着头，看着地上那团模糊的红色。她没有哭，没有闹，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草。
他走过去，蹲在她面前。
“小影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眼睛里有光，不是那种要哭的光，而是一种更亮的光，像是星星。
“夹缝里有什么？”他问。
小影想了想：“空白。”
“除了空白呢？”
“还有记忆。”小影说，“很多人的记忆。现实世界的、永夜世界的、上古文明的。所有的记忆都在夹缝里漂浮，像碎片一样。我可以在那些碎片里看到现实世界的样子，看到山、水、树、花。但看不到颜色，听不到声音。”
陈九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你回去，我会去找你。”
小影愣了一下。
“等我拿到七把钥匙，完成融合，两个世界不再有边界的时候，夹缝会消失。到时候你不会再被关在空白里，你可以来现实世界，想看多久就看多久。”
小影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陈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你保证？”她问。
陈九伸出手，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。小女孩的手指很细，很凉，像握着一根冰棍。
“保证。”
小影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那是陈九第一次看到她笑。笑得很浅，很淡，但很真，像是一朵花在夹缝中开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帮你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，把粉笔捡起来，塞进陈九手里。
“你去城隍庙刮壁画，找那组数字。我去入口处，帮你跟外面的人建立连接。等数字找到之后，你把数字告诉我，我传出去。外面的人收到数字之后，从外部调整频率，循环就会结束。”
陈九握着粉笔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一个人去入口处安全吗？”
小影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，像是大人看小孩的那种无奈。
陈九被噎了一下，没接上话。
小影转身走了。白色的裙摆在巷子里飘着，像一只蝴蝶。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陈九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小影沉默了两秒。
“谢你问我叫什么名字。”她说，“在这里这么久，没有人问过我的名字。”
粉笔在他手里握着，被他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