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城隍庙的时候，小影已经把长明灯点好了。不只是供桌上那盏，而是庙里所有的灯——墙壁上的油灯、神龛前的蜡烛、梁上挂的灯笼，全亮了。火光把庙内照得通明，城隍爷的塑像在光影中显得活灵活现，像是在眨眼睛。
陈九在蒲团上坐下，掏出手机，插上充电宝。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上弹出几十条未读消息，大部分是周明发的，最后一条是：“醒了给我电话。”
他正要拨过去，手机先响了。不是电话，是小林的视频通话请求。他按了接听，屏幕上出现小林的脸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镜歪在鼻梁上，背后的墙上挂满了屏幕，花花绿绿的，像是证券交易所。
“你总算出来了。”小林的声音又急又哑，像是喊了一整天，“时间泡里什么情况？”
“循环。四十多次。”陈九把手机靠在香炉上，让摄像头对着自己，“我在里面待了两周？外面过了多久？”
“不到两天。”小林推了推眼镜，“苏婉在外面快疯了。她一直拉着那根绳子，手都勒出血了。”
陈九看了一眼苏婉。苏婉坐在旁边的蒲团上，正在拆手腕上的绷带。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，皮磨破了好几处，结了黑色的血痂。她感觉到陈九的目光，把手腕藏到袖子里面，面无表情。
“接着说。”陈九把目光转回屏幕。
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屏幕上弹出一张波形图。图上有七条不同颜色的线，在同一个时间轴上起伏波动，有的频率快，有的频率慢，但波峰和波谷的位置大致对齐。
“时间泡事件后，应对科检测到殷墟的意识波动在第七节点附近出现了异常。”小林用鼠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，“你看这里，第七节点的频率突然变了，从稳定变成了脉动，脉动的周期跟你时间泡里的结晶一模一样。”
陈九盯着那张图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他在测试。”
“测试什么？”
“测试时间在夹缝中的可控性。”陈九说，“时间泡不是意外，是他故意制造的。他想看看能不能用永夜物质结晶来扭曲时间，控制时间流速。”
小林的脸色变了。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屏幕，又转回来，表情很不好看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殷墟在拿旧城区的居民做实验？”
“是。”陈九的声音很沉，“他不在乎居民的死活。他只需要数据。时间泡里的四十多次循环，每一次都在给他提供信息——结晶的脉动频率、时间循环的周期、时间流速与夹缝距离的关系。他在收集数据，完善他的模型。”
苏婉的手停了一下，绷带从手指上滑落，掉在地上。她没有捡，而是抬起头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波形图。
“他想把这种技术用在融合上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融合本来需要一百年，但如果他能控制时间流速，他就能让融合加速。一百年变成十年，十年变成一年，一年变成一个月。”
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。她看着苏婉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空白页，在上面画了一条直线。直线从左到右，代表时间。他在直线中间画了一个圈，把圈涂黑。
“融合的进度取决于两个世界边界模糊的速度。正常情况下，边界模糊的速度是恒定的，一年百分之一，一百年完成。但如果有人能在边界上制造时间畸变——让边界区域的时间流速加快——那么模糊的速度就会翻倍，甚至翻十倍。”
他用笔尖点着那个黑圈：“殷墟在时间泡里做的，就是测试这种畸变的可行性。结晶扭曲了旧城区的时间，创造了循环。如果他把同样的技术用在边界上，他就能扭曲两个世界之间的时间，让融合加速。”
小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带着一丝颤抖：“应对科截获了殷墟的通讯。他说——‘时间可控。融合可以加速。’”
庙里安静了。
长明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小影的意识在符文阵中流动，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，像是在紧张地思考。陈九能感觉到她的情绪——不是害怕，而是愤怒，一种很安静的、藏在深处的愤怒。
“他不会成功的。”陈九说。
小林看着他：“你已经有办法了？”
“时间泡证明了安全吗？”苏婉问。
陈九看了她一眼。
“四十多次循环，居民的记忆被重置了四十多次。有些人出现了认知障碍，分不清现实和循环。这叫安全？”
苏婉没说话。她把绷带从地上捡起来，重新缠在手腕上，缠得很紧，勒得手指发白。
小林的屏幕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，她调出了另一组数据。
“应对科的分析师说，殷墟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第七节点附近的一个小镇。那个小镇的地脉结构和旧城区很像，但人口更少，更适合做实验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不确定。但按照他的节奏，大概一周内。”
陈九站起来，走到庙门口。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，旧城区的路灯在巷子里投下橘黄色的光，有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打转。远处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，把天边映成暗红色。
“小林，你把第七节点附近那个小镇的资料发给我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已经在发了。”小林说，“还有一件事——周明让你给他回电话。他说第六把钥匙的位置有更新，不在古井里了。”
陈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不在古井里了？那在哪？”
“他说等你电话。”小林说完，挂断了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周明的声音很疲惫，像是好几天没睡，“时间泡里怎么样？”
“别提了。”陈九说，“第六把钥匙怎么回事？”
周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古井里的钥匙被人拿走了。三天前，教团的人先到了一步。他们在古井下面找到了钥匙，但没带走——准确地说，带不走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古井下面有守护者。不是人，是上古文明留下的防御机制。教团的人触发了防御，死了三个，剩下的人跑了。钥匙还在古井里，但古井被防御机制封锁了，进不去。”
陈九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“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进去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明说，“应对科的工程师在研究古井的符文结构，但进度很慢。那些符文跟你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，更古老，更复杂。”
“发给我。我自己看。”
“已经发了。”周明顿了顿，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殷墟的人在小镇附近活动。小林应该跟你说了。你现在有两个选择：先去小镇阻止殷墟的实验，或者先去古井拿钥匙。你自己选。”
陈九没说话。他挂了电话，打开周明发来的资料。第一份是小镇的资料，名字叫“石门镇”，在城北七十公里的山里，人口不到三千。第二份是古井的符文照片，拍得很清楚，井壁上的符文密密麻麻，比城隍庙里的复杂十倍。
“我明天去石门镇。”他对苏婉说，“钥匙的事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苏婉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留在这里。锚点需要你盯着。”
“阿青可以盯着。”
“阿青在矿井下面盯着暗河。”陈九说，“林清荷在河边，小石在山顶。四个人各管一摊，你是核心，不能动。”
苏婉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她想反驳，但找不到理由。陈九说的对，她是四个锚点的核心感知者，她走了，锚点的稳定性会下降，殷墟可能会趁虚而入。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她问。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陈九说，“又不是去打架。去看看情况，能阻止就阻止，阻止不了就撤。”
苏婉看着他，眼神里有话，但没说出口。她知道陈九的脾气，决定了的事不会改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在口袋里面攥着，指节发白。
小影的声音在两个人脑海中响起，很轻，但很清楚。
“小心。”
陈九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庙门口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苏婉。”
“如果殷墟真的加速了融合，我们还有多少时间？”
苏婉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他能在边界上制造时间畸变，把流速加快十倍，一百年变成十年。如果他能加快一百倍，一百年变成一年。”
“他能加快多少？”
苏婉摇了摇头。她不知道，没有人知道。殷墟自己可能都不知道，所以他才需要做实验，需要石门镇，需要更多的数据。
陈九站在庙门口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庙里的青砖地面上。影子很长，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供桌下面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。
“他不会成功的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