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在岔路口刚拐了一半,陈九的手机就响了。不是电话,是庙里的警报符箓被触发的信号——不是那种有人经过的轻微触动,而是被暴力破坏的强烈警报,信号直接冲进他的意识里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记铜锣。
他猛踩刹车,面包车在土路上滑出去两三米,轮胎卷起的碎石打在底盘上,噼里啪啦响了一串。苏婉被惯性甩得往前一冲,手撑在仪表台上,稳住身体,转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矿井那边出事了。”陈九把方向盘打死,面包车在窄路上调了个头,朝来路开回去。发动机在低档位发出沉闷的轰鸣,车身颠簸得像要散架,“警报符箓被破坏了,不是慢慢失效的那种,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烧穿了。”
苏婉的脸色变了。矿井那边是阿青在守着,西方锚点的镇守者。如果警报符箓被破坏,说明有东西进了那条暗河分支——而且不是普通的东西,是能在一瞬间烧穿符箓的东西。
陈九把油门踩到底,面包车在公路上飞驰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石门镇的方向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弯道后面。殷墟的实验、古井里的钥匙,这些事只能先放一放了。矿井那边出了问题,整个西方锚点都可能受影响,四象锚点缺一个,其他三个撑不了多久。
回到城隍庙的时候,阿青已经在了。
她站在庙门口,黑色的战术马甲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,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,有些已经干了,结成硬壳,有些还是湿的,在阳光下反着油光。短刀插在腰带上,刀身上也有黑色的痕迹,刀刃崩了两个口子。她的左手臂上缠着绷带,绷带被血浸透了,红得发黑,但她站得很直,表情也很平静,像是在门口等了很久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陈九下车,快步走过去。
“皮外伤。”阿青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,像是在看别人的伤口,“暗河分支里确实有东西,但不是活的,是一块石板。”
“石板?”
阿青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板,递给陈九。石板是黑色的,表面光滑得像玻璃,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一块更大的石板上敲下来的碎片。石板的正面刻满了符文,跟钥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,但更细密,更复杂,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。
陈九接过石板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没有符文,只有一行字,刻得很深,笔画粗犷,像是用刀直接凿上去的。
“时间可控。融合可加速。殷墟。”
陈九的手指在殷墟两个字上停了。刻痕很深,摸上去能感觉到每个笔画的走向——横、竖、撇、捺,每一刀都很有力,像是刻字的人很愤怒,或者很兴奋,或者两者都有。
“石板在哪找到的?”他问。
阿青指了指西方:“矿井深处,暗河分支的尽头。那里有一个小洞室,大概四五平米,洞室中央有一个石台,石板就放在石台上。洞室的墙壁上有符文,跟石板上的纹路一样,但更密,密密麻麻的,像蜂窝。”
“你碰墙壁了?”
“没有。”阿青摇头,“我感觉到墙壁上有能量在流动,没敢碰。只拿了石板就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触发了什么机关,墙壁上的符文突然亮了,烧穿了你的警报符箓。”
陈九蹲下来,把石板放在庙门前的石阶上,用手摸了摸符文。纹路摸上去很浅,但能感觉到里面有微弱的能量在流动,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,水流很慢,很细,但没断。他把觉悟种子的力量调到指尖,往符文里探了一下。
能量回馈的瞬间,他看到了一个画面——
矿井深处的洞室。石台上放着一块黑色的结晶,跟时间泡里的结晶差不多大小,但形状更规则,像是一个被精心切割过的多面体。结晶在脉动,频率很快,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。洞室墙壁上的符文在发光,光线汇聚到结晶上,结晶把光折射成无数道细线,射向四面八方。
画面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,但陈九记住了一个细节——结晶脉动的时候,洞室里的时间在扭曲。不是时间泡那种大范围的循环,而是一种局部的、微观的扭曲,像是有人在时间的布料上扎了一个又一个针眼,针眼很小,但密密麻麻,布料的纹理全乱了。
他睁开眼睛,把石板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。
“时间可控。融合可加速。殷墟。”
“他在矿井深处做了时间实验。”陈九说,声音很沉,“不是时间泡那种大规模的实验,是小范围的、精密的实验。他用永夜物质结晶和符文阵列制造了一个微型的、可控的时间畸变场。实验成功了,所以他刻了这块石板,留在了那里。”
阿青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,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他真的加速了融合,会怎样?”
陈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空是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飘着,慢悠悠的,看起来很平静。但他知道,在这片平静的天空背后,两个世界的时间节拍在打架,永夜那边的混乱频率在一点点侵蚀现实的稳定频率。
“两个世界会碰撞。”他说,“现实会被永夜吞噬。不是侵蚀那种慢慢腐蚀,是瞬间的、物理层面的吞噬。地壳裂开,岩浆喷出来,海水倒灌。城市、乡村、山川、河流,全部会在几天之内变成废墟。”
“几天?”阿青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最多一周。”陈九说,“如果殷墟能把融合加速到极限,一周之内,现实世界就不存在了。”
阿青把手里的短刀转了半圈,刀尖朝下,插进地面。刀身没入泥土大半截,只留刀柄在外面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那就不能让他加速。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蹲在台阶上,翻到新的一页。笔记本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,封皮上全是水渍和泥点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,字迹很重,笔尖戳破了纸。
“殷墟的时间实验成功。融合加速的威胁存在。”
“你还能动吗?”
阿青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“你说呢?”
“那就跟我去石门镇。”陈九说,“殷墟的实验需要数据。时间泡给了他一批数据,矿井深处的实验给了他另一批。他还需要第三批数据来完善他的模型,才能把加速技术用在融合上。”
“第三批数据在石门镇?”
“对。”陈九拉开车门,“石门镇的地脉结构和旧城区很像,但人口更少,适合做更大规模的时间实验。殷墟的人已经在那边活动了,我们需要在他们动手之前阻止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陈九说,“锚点需要你。”
“阿青受伤了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两个人够了。”陈九打断她,语气很坚决,“阿青能打,我能处理符文。你在城里盯着锚点,万一殷墟的人趁我们不在偷袭,你得守住。”
陈九坐进驾驶座,阿青坐进后排。她把短刀从地上拔出来,插回腰带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脸色不太好,不是累的那种不好,而是失血过多之后的苍白,嘴唇的颜色也淡了,但呼吸很平稳,像是在用呼吸调节身体的消耗。
陈九发动车子,面包车颠簸着上了路。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苏婉站在庙门口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车子开远。她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车子拐出巷子的时候,陈九从后视镜里看到苏婉转身走进了庙里。庙门关上了,只留了一条缝,缝隙里透出长明灯的光,橘黄色的,在晨光中显得很微弱。
“陈九。”阿青的声音从后排传来。
“那块石板上的符文,跟钥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是不是说,殷墟用的技术和上古文明的技术是同源的?”
陈九想了想。
“是同源的。殷墟本身就是上古文明的人,他用的是上古文明的技术,只是加了自己的改进。钥匙是用来开门、控制融合的,他把同样的技术用在了时间控制上。”
“那钥匙能不能用来控制时间?”
陈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。
“也许能。”他说,“七把钥匙集齐之后,不仅能控制门的开合,还能控制门周围的时空。殷墟要集齐七把钥匙,不只是为了开门,还是为了在开门之后控制融合的节奏——他想要的节奏。”
阿青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更不能让他拿到钥匙了。”
“对。”陈九说,“所以我们要在他完成实验之前,先拿到第六把钥匙。”
面包车拐上了通往石门镇的公路。路两边的山丘越来越密,松树越来越黑,晨雾在山腰上飘着,像一条条白色的蛇。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团灰色的云,云层很厚,很低,像是要压到山头上。
陈九看了一眼那团云,把油门踩深了一些。面包车在公路上飞驰,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了路边树林里的一群鸟,黑色的鸟群从树冠上腾起,在空中盘旋了两圈,朝北边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