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开出旧城区不到十公里，陈九的手机又响了。这次不是警报，是苏婉打来的电话。他按了免提，苏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。
“回来。影来了。”
陈九的脚从油门上抬了起来，车速慢慢降下来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，阿青在后排睁开眼睛，表情从疲惫变成了警觉。
“影？从永夜那边过来的？”
“对。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诉你。关于殷墟的计划。”苏婉停顿了一下，“她说时间不多了。”
陈九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，面包车在路边的空地上调了个头，朝来路开回去。阿青没问为什么，只是把短刀从腰带上拔出来检查了一下，又插了回去。
回到城隍庙的时候，影已经在庙里了。
她站在供桌前面，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，长袍的边角有磨损，像是穿了很多年。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，披在肩膀上，发梢微微发白。她的脸很白，不是苏婉那种病态的白，而是一种透明的、像是能看穿的白，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和骨骼。
陈九走进庙里，站在影面前。两个人对视了两秒，影先开口了。
“殷墟要在融合时用自己的意识加速时间的节拍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，“一百年变成一年。”
庙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。陈九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一年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那碰撞会不可避免。”
影点了点头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，不是光，而是某种更深的情感，像是悲伤，又像是无奈。
“我在永夜那边听到了他的计划。他已经在准备了，七把钥匙集齐之后，他会在开门的瞬间把自己的意识注入门的控制核心。他的意识会取代门的调控程序，强行改变两个世界的时间节拍。”
“门的调控程序？”陈九皱眉，“守望者？记录者？仲裁者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影摇头，“门有一个核心调控程序，比三个管理程序更底层。它不负责观察、记录或裁决，只负责一件事——控制两个世界的时间同步。殷墟的目标就是那个程序。”
苏婉从门口走进来，站在陈九身边。
“他怎么能用自己的意识取代一个程序？”
影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在看一个问了一个很天真问题的小孩。
“因为殷墟不是普通人。他是上古文明的大祭司，他的意识经过了永夜两千年的淬炼，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意识了。它更像是一种……协议。一种可以与上古文明的任何程序对接的协议。”
陈九的脑子里嗡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在夹缝中见过的那些画面——上古文明的先知们在编辑世界，在天空中画出符文，在门的内壁上刻下规则。殷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，他参与过门的建造，他知道门的底层逻辑。他不是在破解门，他是在用自己的权限重新编程。
“他的族人呢？”陈九问，“那些幽水教的人，他们也同意加速？”
影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同意。”
陈九愣了一下。
“幽水教的人等了两千年。两千年都等了，不在乎再多等一百年。他们希望融合是自然的、平稳的、没有碰撞的。加速会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，可能会毁掉他们等了两千年的家园。”
“那殷墟为什么还要这么做？”
影看着他，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，像是怜悯。
“因为他怕自己活不到一百年后。”
庙里安静了。长明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着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小影的意识在符文阵中缓缓流动，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，像是在沉思。
陈九靠在供桌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。鞋上全是泥，鞋带松了一只，他没去系。
“他怕死。”陈九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他不是怕死本身，是怕死了之后看不到族人回家的那一天。他等了兩千年，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融合上。如果他在融合完成之前死了，他这辈子——不，这两千年——就白活了。”
苏婉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影走到庙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天空是蓝色的，有几朵白云飘着，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长袍照得发亮。她的影子投在庙门前的石阶上，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。
“殷墟的族人也劝过他。他们说，两千年都等了，不在乎再多等一百年。但殷墟不听。他说——‘你们可以等，我等不了。我的身体在一天天衰老，永夜的能量在侵蚀我的意识。再过五十年，我就会彻底消散。到时候，就算门开了，我也看不到。’”
陈九从供桌上直起身子，走到庙门口，站在影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，看着外面的广场。广场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，有几片黄叶落下来，在地上打着旋。
“他说的对吗？”陈九问，“五十年后他会消散？”
影没有看他，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天空上。
“对。永夜不是为人类设计的。殷墟能在永夜中存活两千年，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。但他的身体——或者说他残余的身体——已经撑不住了。他的头发在变白，他的意识在衰退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陷入沉睡，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。”
陈九想起自己在夹缝中见到殷墟的那次。那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，银白色的头发披在肩膀上，脸很白，五官很深邃，看起来不像一个快要消散的人。但也许那只是表象，也许在那张平静的脸下面，身体已经在一点一点地瓦解。
“所以他急了。”陈九说，“急到不惜冒着碰撞的风险，也要在一百年内完成融合。”
“是。”影终于转过头，看着他，“所以他不会听你的。他不会跟你谈。他只会做他认定的事，不管别人怎么说。”
陈九沉默了很久。风从庙门外吹进来，把他的白发吹得飘起来。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，手指在发丝间穿过，能感觉到白发的质地比黑发粗很多，像干枯的草。
“我要和他谈。”他说。
影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，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你会这么说”。
苏婉从庙里走出来，站在他另一边。
“你怎么说服一个等了兩千年的人？”她问，“你拿什么说服他？”
“拿时间本身。”他说，“他不是怕死吗？我告诉他，一百年里他能做的事情，比一年里多得多。一年只能看到门开，一百年能看到两个世界的人坐在一起喝茶、吃饭、吵架、和好。哪個更有意义？”
苏婉没有说话。影也没有说话。两个女人站在他两边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，一个穿着深色长袍，像两尊沉默的雕塑。
广场上的槐树叶子还在落，一片一片的，很慢很慢，像是时间在故意放慢脚步，让陈九有机会把话说完。
陈九转身走回庙里，从供桌上拿起那块阿青带回来的石板，翻到背面，看着上面那行字——“时间可控。融合可加速。殷墟。”
“他在矿井里做实验证明时间可控，”陈九说，“我要证明的是——共存比加速更有价值。”
他把石板放在供桌上，从兜里掏出手机，给周明发了条消息：“帮我联系殷墟。我要跟他谈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，他等了十几秒。手机震了一下，周明回了三个字：“你疯了？”
陈九没回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看着庙里的城隍爷塑像。塑像的脸在长明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，表情似笑非笑，像是在说“你小子有种”。
影从门口走进来，站在他身后。
“殷墟不会见你。”
“他会。”陈九说，“因为他也想知道，我要说什么。”
影沉默了。她没有反驳，因为她知道陈九说的是对的。殷墟那个人，两千年养出来的不只是偏执，还有好奇。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了解对手的机会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？”她问。
陈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阳光从庙门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。光斑在慢慢移动，从供桌的腿移到了墙根，像一只缓慢爬行的金色蜗牛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，“今天太晚了。我要准备一些东西。”
“准备什么？”
陈九从背包里翻出一叠黄纸符，一盒朱砂，一支毛笔。他把东西放在供桌上，拧开朱砂的盖子，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庙里散开。
“说服殷墟的东西。”他说，毛笔蘸了朱砂，开始在黄纸符上画符。笔画很慢，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像是在石头上刻字。
影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画符，没有打扰。苏婉站在门口，靠着门框，看着外面的夕阳。阿青坐在偏房的门口，把短刀横在膝盖上，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，磨刀的声音在庙里回荡，沙沙沙，沙沙沙，像是一种古老的催眠曲。
小影的意识在符文阵中缓缓流动，她能感觉到庙里的每一个人——陈九的专注、苏婉的疲惫、阿青的沉默、影的凝重。她把这些都记下来，存进自己的意识深处，像存一颗种子。
也许有一天，种子会发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