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墟走出去十几步,又停了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但陈九知道他停了下来,因为桥面上那种轻微的沙沙声停了。风也停了,江面变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两岸灰扑扑的楼房。
“陈九。”殷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比之前低了很多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而不是跟陈九说,“我说怕活不到一百年后,不是借口。”
陈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。白色的长袍在无风的空气中不再飘动,贴着身体,勾勒出肩膀和脊柱的轮廓。太瘦了,瘦到长袍像是挂在衣架上。
“我的身体在衰老。”殷墟继续说,“永夜化消退之后,我的寿命和普通人一样了。普通人能活多久?七八十年?我已经活了两千多年,但那是靠永夜的能量撑着的。现在门半开了,永夜的能量在流失,我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回普通人的样子。不是变年轻,是变老。我的关节在疼,我的视力在下降,我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都能感觉到身体比昨天又差了一点。”
陈九的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叠被汗浸湿的纸符。纸符已经不成形了,朱砂洇成了一团一团的红色,像血迹。
“也许五年,也许十年,也许明天。”殷墟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的身体随时可能崩溃。我不是怕死,我是怕死了之后,我的族人还在黑暗中等我。他们等了兩千年,等来的是一场空。”
陈九从口袋里抽出手,走到殷墟身后,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来。这个距离他能闻到殷墟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也不是体味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气息,像是旧书页和干枯的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我也怕。”陈九说。
殷墟慢慢转过身,看着他。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,但陈九能感觉到那两只眼睛在看他,在辨认他,在试图理解他。
“我的血脉能量在消耗。”陈九指了指自己的头发,“你看,全白了。一个月前还是黑的,现在跟七老八十的人一样。每次用编辑能力,头发就白一片。我不知道还能用多少次,也许一百次,也许十次,也许下一次用完就成光头了。”
殷墟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没想到陈九会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。
“但我不怕死。”陈九把目光从自己头发上收回来,看着殷墟,“我怕的是,死之前没做完该做的事。该做的事没做完,死了也闭不上眼。”
殷墟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比我勇敢。”
陈九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像是在否认一件自己也不确定的事情。
“不是勇敢。是有牵挂。”
“牵挂?”
“苏婉。”陈九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还有阿青、林清荷、小石、小影、周明、小林。还有这座城里的普通人,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。他们都在等我做完该做的事。想到他们,我就不敢死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舍不得。”
殷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纯黑色的眼睛深处那点亮光又闪了一下,比之前亮了一些,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突然被风吹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,没灭,反而更旺了。
“你的牵挂是苏婉。我的牵挂是我的族人。”殷墟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,不是温度,而是质感,像是从金属变成了木头,不再冰冷,有了一丝暖意。
“所以我们都想让他们活着。”陈九说。
殷墟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桥面上的水泥裂缝。裂缝很细,从栏杆的根部延伸出来,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。裂缝里长着青苔,绿得发黑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殷墟抬起头,看着陈九,“不加速。一百年,一天不少。”
陈九盯着他的眼睛。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秤砣,压在瞳孔的最深处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知道那不是假的。
“你能保证?”他又问了一遍,跟上一次在桥上问的一样。但这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,上次是质问,这次是确认。
“我保证。”殷墟说,声音比上次更沉,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。
陈九伸出手。
殷墟看着那只手。手不大,手指不长,掌心里有茧,是指腹和虎口的位置,长期握刀握绳子磨出来的。指甲里有泥,洗不干净的那种泥,渗进了指甲缝里,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
殷墟伸出手,握住了陈九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不是冰那种凉,而是深水那种凉,从骨头里往外渗的、带着湿气的凉。骨节突出,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,血管是青紫色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陈九的手很热。不是那种发烧的热,而是活人的热,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产生的热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被递到了雪地里的人手里。
“合作。”陈九说。
殷墟看着他,嘴角终于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更淡的表情,像是释然,又像是认命,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总之不是笑,但比笑更真实。
“合作。”
殷墟转过身,朝桥的另一端走去。这次他没有停,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,不是逃跑那种快,而是目标明确那种快,像是终于决定了要去做什么,不再犹豫了。
陈九靠在栏杆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散了,像是一块石头从心口搬走了,呼吸变得顺畅了。他低头看着桥下的江水,江水还是黄的,但水面上漂着的那几片树叶终于不转了,顺着水流往东边漂去,越漂越远,最后变成几个小黑点,消失在水面的反光里。
苏婉从桥头走过来,步子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桥面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走到他身边,靠着栏杆,看着江面。
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你信他?”
陈九想了想。殷墟的眼睛、他的手、他说话的声音、他背影的轮廓,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像放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地放,放得很慢。
“信。”陈九说,“这次信。”
“那就信。”
两个人靠着栏杆,看着江水往东边流。水流很慢,慢到像是静止的,但水面上漂着的树叶在动,很慢很慢地动,一点一点地往东边挪。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阳光照在江面上,把江水染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,从桥下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纸是皱的,边角卷了起来,有些地方被水泡过,字迹洇开了,看不太清。他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殷墟承诺不加速。一百年,一天不少。”
苏婉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桥面上回荡,一重一轻,像是一首简单的二重奏。走到桥头的时候,陈九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桥的另一端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荡荡的桥面和生锈的栏杆,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但桥面上有两串脚印。一串是他的,一串是殷墟的,从桥中央向两个方向延伸,他的往南,殷墟的往北。脚印不深,风吹一吹就模糊了,但痕迹还在,至少现在还在。
陈九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面包车停在桥头的土坡上,车门开着,阿青坐在后排,短刀横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在打盹。听到脚步声,她睁开眼睛,看了陈九一眼。
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他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阿青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继续打盹,没有追问。她就是这样的人,该问的问,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多问。
陈九坐进驾驶座,苏婉坐进副驾。他拧钥匙打火,发动机咳嗽了两声,着了,车灯在阳光下显得很微弱,像是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,面包车调了个头,朝旧城区的方向开去。
后视镜里,东江大桥越来越小,从一座桥变成了一条线,从一条线变成了一个点,最后消失在公路的弯道后面。但陈九知道它在那里,在东江上,在阳光下,在两个世界之间,沉默地站着,等着下一次有人从桥上走过。
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一百年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