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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8章 回归

永夜镇诡录 云中龙 2579 2026-04-21 18:27:22

苏婉已经在庙里了。她比他先回来,从小路绕的,比他快了大概二十分钟。陈九走进庙门的时候,她正蹲在供桌前面,往香炉里插香。香是三根,点着了,青烟从香头升起来,在庙里弥漫开,带着一股檀香味。

“殷墟同意不加速了。”陈九说。

苏婉没抬头,把香插稳了,拍了拍手上的香灰,站起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
“你相信他?”

陈九走到蒲团前面,一屁股坐下去,靠着墙,把腿伸直。膝盖响了两声,腰也响了一声,像一台用了很久的机器在抗议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本笔记本的封皮,封皮磨得发毛了,边角卷了起来,像一本被翻烂了的旧书。

“相信。”他说,“因为他怕死,更怕族人死。”

苏婉走过来,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,把腿也伸直了。两个人并排靠着墙,看着供桌上的长明灯。灯芯烧出了花,火苗分成两叉,在灯油里跳着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“你怎么知道他怕族人死?”苏婉问。

陈九想了想。桥上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殷墟的背影、他说的那些话、他握手时的凉意。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,清晰到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。

“他说他怕活不到一百年后。不是怕死,是怕死了之后族人还在黑暗中等他。等了两千年,等来的是一场空。”陈九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一个怕族人等空的人,不会拿族人的命去赌。加速就是赌,赌赢了,族人早一百年回家。赌输了,族人死在碰撞里。他不会赌的。”

苏婉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,翻到“殷墟”那一页。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,有陈九的笔迹,也有她后来补充的内容。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,从兜里摸出一支笔,递给他。

陈九接过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——“同意不加速融合。一百年。”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,但还是很歪,像是小学生写的。他把笔还给苏婉,合上笔记本,塞回兜里。

“还有九十九年。”苏婉说。

“你怎么算的?”

“你说一百年。今天算第一天,还剩九十九年零三百六十四天。”

陈九靠着墙,看着庙顶的梁架。梁架上的蛛网在火光中微微晃动,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纱帘。一只小虫撞进了蛛网里,挣扎了几下,不动了,蜘蛛从暗处爬出来,用丝把它裹住,拖回了角落里。

“很快的。”他说。

苏婉转头看着他。夕阳从庙门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那些白发照成了金色。他的脸比以前瘦了,颧骨凸了出来,眼窝也凹了下去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。但眼睛没变,还是那种深褐色的、带着一点浑浊的、像是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的眼睛。

“你头发全白了。”苏婉说。

陈九伸手摸了摸头顶,手指在发丝间穿过,粗粝的、干枯的、像草一样的触感。他上次照镜子是昨天,鬓角全白了,头顶也白了大半,但后脑勺还有几撮黑的。今天可能连那几撮也白了,他懒得去确认。

“没事。白头发显得有学问。”

苏婉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带着一点无奈。

“你有个屁的学问。初中都没毕业。”

“捞尸不需要学问。”陈九把墙上的影子,影子也跟着动,白发在火光中一晃一晃的,像秋天的芦苇。

是旧城区的居民。时间泡破碎之后,他们陆续离开了,有的回了家,有的去了医院,有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没有人再来城隍庙找陈九了,该问的都问完了,该谢的都谢完了,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——怎么跟家人解释消失了两周,怎么跟公司交代旷工,怎么跟自己的记忆和解。

陈九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外面的广场。广场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枝头挂着,黄的绿的褐的,像一面面褪了色的小旗子。地上铺了一层落叶,风一吹就沙沙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苏婉走到他身边,也靠着门框。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,隔着两层衣服,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。陈九的体温偏低,苏婉的也偏低,两个人加在一起还是偏低的,但比一个人暖和一些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苏婉问。

陈九看着远处的桥头。东江大桥在夕阳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剪影,桥墩立在江水里,桥面横在天空下,桥栏杆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切出来的。江面上有船在走,拖着一长串黑色的驳船,船头的灯已经亮了,黄黄的,小小的,像一颗在地上爬行的星星。

“想我妈。”陈九说。

苏婉没有说话。

“她在这座桥上跟殷墟谈过。很久以前,在我出生之前。她说了跟我差不多的话——‘你不是在救你的族人,你是在救你自己。’殷墟当时没听她的,现在听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夹着的一张纸条。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整齐,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很深,折了四折,像一张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地图。他把纸条展开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,是母亲的笔迹。

“殷墟不是恶人。他是迷路的人。给他指路,不要跟他打架。”

苏婉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
“你妈什么时候写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九把纸条重新折好,夹回笔记本里,“笔记本里夹着的,我之前没发现。可能是在夹缝里写的,也可能是在桥上写的。不重要。”

“重要的是什么?”

陈九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兜里。

“重要的是她说的对。殷墟不是恶人,是迷路的人。迷路的人打他没用,越打他越往死胡同里钻。给他指路,他自己能找到出口。”

“你妈要是知道你今天跟殷墟握手了,会不会吓一跳?”

陈九想了想,嘴角也翘了一下。

“不会。她连夹缝都敢进,还有什么能吓到她。”

夕阳落下去的速度变快了,从树梢落到屋顶,从屋顶落到地面,从地面落到地平线以下。天空的颜色从橙色变成了紫色,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,深蓝色里透出几点星星,亮晶晶的,像碎钻石撒在黑布上。

庙里的长明灯亮着,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门前的石阶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。光斑不大,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。陈九从门框上滑下去,坐在石阶上,靠着门框,把腿伸到光斑里。苏婉也滑下去,坐在他旁边,靠着另一边的门框。

两个人并肩坐着,看着远处的桥头。桥头的灯亮了,橘黄色的,跟长明灯的颜色差不多,在夜色中像一只温柔的眼睛,注视着江面上的一切。

“还有九十九年。”苏婉说。

陈九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从庙里顺来的粉笔,在石阶上画了一条线。线不长,大概二十公分,笔直的,没有弯曲。他在线的一头画了一个点,在另一头画了一个更大的点。

“起点和终点。”他说,“起点是今天,终点是一百年后。”

“很快的。”她说。

陈九把粉笔放在石阶上,靠着门框,闭上了眼睛。风从广场上吹过来,带着落叶的沙沙声和江水的腥味,吹在他脸上,凉凉的,像一条湿毛巾敷在额头上。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,越来越平,像是整个人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
苏婉没有动。她坐在他旁边,看着远处的桥头,看着桥头的灯在夜色中亮着,看着江面上船的影子从桥洞里穿过去,看着天空中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她的呼吸也很慢,很轻,像是怕吵醒身边睡着的人。

庙里,小影的意识在符文阵中缓缓流动,她能感觉到石阶上两个人的存在——他们的体温、他们的心跳、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。她没有打扰他们,只是在符文阵中静静地待着,感受着石阶的温度、夜风的温度、星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温度。

这些都是她在夹缝中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

远处的桥头上,最后一个人影消失了。不知道是谁,可能是过路的行人,可能是晚归的渔民,也可能只是陈九的错觉。桥面空了,只剩下一排生锈的栏杆和几盏昏黄的灯,在夜风中微微晃动,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一种很古老很古老的乐器,在演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。

陈九没有睡着,但也没有睁开眼睛。他在听那首曲子,听金属摩擦的声音,听风吹过栏杆的声音,听江水拍打桥墩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时间本身在流动——很慢很慢,但一直在流,从过去流向未来,从今天流向一百年后。

九十九年,很快的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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