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把母亲的日记翻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不是自然醒的，是被冻醒的。庙里的青砖地面一到后半夜就跟冰块似的，冷气从蒲团底下往上窜，窜到腰上，窜到背上，整个人像躺在冰箱里。他把毯子裹紧了又裹，还是睡不着，索性爬起来翻笔记本。
母亲的日记夹在笔记本中间，不是单独的一本，而是十几页散纸，用订书钉钉在一起，订书钉已经生锈了，纸页边缘发黄发脆，翻的时候要很小心，稍用点力就掉渣。他把散纸摊在供桌上，用手电筒照着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字迹很工整，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，像是在石头上刻字。陈九以前觉得母亲写字慢，现在才知道她不是慢，是用力。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深，笔尖戳进纸里，在下一页留下凹痕。
翻到第七页的时候，他看到了那段话。
“四象锚点——东塔、西矿、南河、北山。四个地脉节点，可以稳定现实频率，减缓侵蚀。节点之间以符文阵连接，阵成则侵蚀退，阵破则侵蚀进。镇守者需以精神力融入符文，人阵合一，方能持久。”
苏婉来得很快。她昨晚没回自己的住处，就睡在偏房里，跟小石隔着一堵墙。接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在洗漱了，牙刷牙膏是从庙后面那口井里打的水，井水冰凉，激得她直哆嗦。
她走进正殿的时候，陈九已经把供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了，只留下母亲的日记和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空白纸。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十字，十字的四个端点分别标了东、西、南、北。
“我妈说，四个地脉节点可以稳定现实频率。”他把日记推过去，“东塔、西矿、南河、北山。你感知一下，这四个位置是不是真的有地脉能量。”
庙里安静了。长明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着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小影的意识在符文阵中缓缓流动，她能感觉到苏婉的意识在向外扩散，像水波一样，从城隍庙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，穿过墙壁，穿过巷子，穿过整个旧城区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，苏婉睁开眼睛。
“四个位置确实有特殊的地脉能量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嗓子干了好几天，“东边的古塔，地下大概七米左右有一股热流，不是地热，是能量在流动，很稳定，像心跳。西边的矿井，地下很深的地方有残留的仪式痕迹，不是自然的，是人为的，有人在那里做过什么。南边的河流交汇处，水底下有三个漩涡，不是水流造成的，是地脉在那地方打了个结。北边的山顶，最干净，什么都没有，但干净得不对劲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能量波动都压平了。”
陈九在纸上把苏婉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清。
“北边那个‘干净得不对劲’，你觉得是什么？”
苏婉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，不是能量，不是物质，是一种……空白。像是有人在那地方画了一个圈，圈里面的东西全部被抹掉了。”
陈九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。空白。小影说过类似的话——夹缝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空白。空白不是不存在，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，就像真空不是空的，只是没有你熟悉的东西。
他正想着，手机震了一下。小林发来了视频通话请求。
“说曹操曹操到。”陈九按了接听，把手机靠在香炉上。小林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头发比昨天更乱了，眼镜歪在鼻梁上，背后的墙上挂满了屏幕，但这次屏幕上的内容变了，不再是波形图和数据分析表，而是一张城市的高清卫星地图，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红点。
“你们在聊锚点？”小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带着电流的杂音。
陈九把手机转了个方向，让摄像头对着供桌上的那张纸。
“刚确定四个位置。东塔、西矿、南河、北山。我妈日记上写的。”
小林在屏幕那头敲了几下键盘，卫星地图上的红点开始筛选，大部分暗了下去，只剩下四个亮着，位置正好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。
“应对科的数据库里确实有这四个位置的记录。东边的古塔是唐代建的，地底下有一个天然的磁铁矿脉，地脉能量很强。西边的矿井是清代开采银矿留下的，竖井深度超过两百米，矿井深处有一个溶洞，溶洞中央有一块黑色水晶，成分不明，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矿物。南边的河流交汇处，水下有一块石碑，碑上刻着符文，跟钥匙上的纹路相同。北边的山顶，有一个废弃的防火瞭望台，瞭望台下面有一块天然的平台，平台的岩石成分跟周围的不一样，像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。”
“每个位置都需要一个镇守者。”小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，“不一定是传承者，但需要有特殊的精神力。普通人站不住，时间长了会被地脉能量反噬。”
陈九看了看苏婉，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小林。
“东方——苏婉。西方——阿青。南方——林清荷。北方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北方需要一个新人。”
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屏幕上的卫星地图切换成了一份档案。档案的封面是灰色的，上面印着应对科的标志，一个六边形的图案，中间写着一个“密”字。小林翻开档案，里面是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是一个少年，瘦高个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，站在一个土坡上，身后是一片麦田。他的脸很普通，五官说不上好看但也说不上难看，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。但他的眼神很特别，太安静了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，风吹不动，雨打不皱。
“沈夜，十七岁，天生有‘闭锁’能力——他周围的异常会自动被压制。鬼怪靠近他会失去力量，怨气会消散，阴气会被中和。能力覆盖范围大概十米左右，情绪稳定的时候范围会扩大，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范围会缩小甚至消失。”
陈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。这个少年的眼神他见过——在时间泡里，小影的眼神就是这样的。不是看透了什么的通透，而是什么都没得看的空洞。
“他现在在哪？”他问。
小林放大地图，指着北山脚下的一个村子。
“望北峰下面的村子里。跟奶奶一起住，父母在外地打工。应对科接触过他三次，他都没同意加入。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
苏婉看着他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越早越好。”陈九把供桌上的日记收起来，夹进笔记本里，“殷墟虽然答应不加速了，但他的人还在活动。万一他们先找到沈夜，把人带走了，北方锚点就没人守了。”
苏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口。她知道陈九的脾气，决定了的事不会改。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，递给陈九。
“带上。万一有事，拉一下我就知道。”
小林在手机屏幕里看着他的背影，说了一句：“沈夜的档案我发你手机上了。他奶奶身体不好，你说话注意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九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迈步走出了庙门。
苏婉站在庙门口，靠着门框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晨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，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，转身走回了庙里。
庙外，陈九已经上了面包车。发动机咳嗽了两声，着了，车灯在晨光中显得很微弱，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他挂上倒挡，面包车从巷口的空地上退出来，调了个头，朝北边开去。
后视镜里，城隍庙的屋顶越来越小，从一座庙变成了一个点，从点消失了，被巷子的拐角挡住了。但陈九知道它在那里，在旧城区的深处，在长明灯的光里，在小影的意识中，在苏婉的身边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看着前方的路。公路在山间蜿蜒，两边的山丘上长满了松树，绿得发黑。晨雾还没有散尽，在山腰上飘着，像一条条白色的纱巾。
面包车拐进了通往北山的岔路，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，车身颠簸得厉害，方向盘在手里抖得像得了疟疾。陈九把车速放慢了一些，让车子开得更稳。
路边出现了一个路牌，上面写着“望北峰”三个字，箭头指向左边的一条土路。土路更窄，只能容一辆车通过，两边是齐腰深的杂草，草叶刮着车门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陈九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，面包车拐进了土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