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路的尽头是一个村子。说是村子,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,房子大多是砖瓦结构的平房,有几栋是土坯墙,墙皮掉了大片,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。村子后面就是山,黑黢黢的一大片,在晨雾中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,脊背上的树在风中晃动,像兽毛在抖。
陈九把面包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,熄了火,推门下车。晨雾还没散,空气湿漉漉的,吸一口进肺里,凉飕飕的,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。村子很安静,听不到鸡叫狗叫,也听不到人说话,只有风从山上下来的声音,呼呼的,像有人在远处叹气。
村口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少年。瘦高个,目测一米七五往上,但体重可能不到一百一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,拉链只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一件发黄的背心。头发有点长,盖住了半边额头,脸很白,不是那种健康的白,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,白得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画圈。画得很认真,一圈一圈的,像在画靶子。圈很大,从他的脚尖画出去,画了七八圈,最外面那圈的直径差不多有两米。他的手指很瘦,骨节突出,握着木棍的时候指节发白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,但木棍在地面上划出的痕迹却很轻,只有浅浅一道印子。
看到面包车的时候,他抬起头来。
“小石!”陈九喊了一声。
少年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,背对着陈九,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能看出肩膀的骨头轮廓。瘦,太瘦了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,随时可能折断。
陈九快步走过去,苏婉跟在后面。土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陈九差点踩进一个泥坑里,身子歪了一下,但稳住了。
“小石,你等一下。”
少年还是没回头,但也没走。他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陈九,木棍还握在手里,垂在腿边,棍子的一端拖在地上,在土路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陈九走到他身后两米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。不是他不想靠近,是靠近不了。走到两米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压力,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挡在前面,软绵绵的但推不动。不是冷,不是热,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,像是空间本身被压缩了,空气变稠了,每走一步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。
“他周围的‘抖动’是空白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少年听到,“不是没有抖动,是被他‘闭锁’了。他把周围所有的能量波动都压平了,压到感知不到的程度。”
陈九把手插进口袋里,看着少年的背影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少年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带着一点沙哑,像是正在变声期,又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,嗓子不太利索。
“我是陈九。你听说过我吗?”
“你是那个捞尸人。”他说,“教团的人提过你。”
陈九的眉头皱了一下。教团——幽水教的人来过这里。殷墟的人动作比他快,已经接触过这个少年了。
“他们来找过你?”
“来过。”少年说,“第一次来的是两个穿黑衣服的人,说要带我走。我没去。第二次来的是个老头,说要收我做弟子。我也没去。”
“他们没为难你?”
少年摇了摇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“他们进不来。我周围十米,他们进不来。”
苏婉从陈九身后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看着少年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,不是好奇,不是警惕,而是更接近同情的东西。
“他的能力是天生的。”苏婉对陈九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但少年显然能听到,“不是后天修炼的,也不是被什么外力激活的。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。”
陈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掌心朝上,对着少年,像在表示自己没有武器。
“应对科的人要抓你回去做实验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保护你。”
“你头发怎么白的?”少年问。
陈九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累的。操心操多了,就白了。”
“教团的人说,你是他们的敌人。”少年说,“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,但至少不会是卧底。卧底不会跟敌人对着干。”
陈九被他这个逻辑绕了一下,但大致听懂了。
“所以你愿意跟我走?”
少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头,看着村子后面的山。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山顶的防火瞭望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个蹲在最高处的人,在俯瞰着整个村子。
少年把目光从山上收回来,看着陈九。
“待多久?”
“一百年。”
少年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一百年从他嘴里说出来,跟一百天、一百个小时没什么区别。他只是在陈九脸上找了一下“开玩笑”的痕迹,没找到,就接受了。
“管饭吗?”他问。
“管。一天三顿,加夜宵都行。”
少年点了点头,把腰带上插着的木棍抽出来,往地上一插,插进土里半截。
“行。我跟你走。”
他转身朝村子里面走去,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等我一下。我收拾东西。”
陈九站在村口,看着他走进一栋土坯墙的院子里。院门是木板的,歪歪扭扭的,关不严,能从门缝里看到里面的情况——一个很小的院子,地上堆着柴火,墙角放着几把农具,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,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。少年走进堂屋,堂屋的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,茶盘里倒扣着几个杯子。
苏婉站在陈九身边,看着那个院子。
陈九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根红绳。
“失效了会怎样?”
“他周围十米内被压制的东西会全部反弹。那些怨气、阴气、诡物,会同时释放出来。方圆几百米内,寸草不生。”
陈九的手指在红绳上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们不能让他情绪失控。”
苏婉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,像是在说“你说得轻巧”。但她没说出来,只是把目光转回了那个院子。
少年从堂屋里出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件衣服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院门拉上,没有锁——也没什么好锁的,院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那几把农具了。他走到陈九面前,把塑料袋往肩膀上一甩。
“走吧。”
陈九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。塑料袋是超市的,红色的,上面印着“惠民超市”四个字,边角破了一个洞,能看到里面衣服的颜色——灰的、蓝的、黑的,都是深色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陈九没再问,转身朝面包车走去。少年跟在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,校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,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、已经很累但还在继续走的人。苏婉走在最后面,落后了两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小林发了条消息:“人接到了。往回走。”
上了车,少年坐在后排,把塑料袋放在腿上,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。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,车身晃来晃去,他的身体也跟着晃,但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颠簸。
陈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少年靠着车窗,眼睛半闭着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呼吸很慢,很均匀,像是已经睡着了,但手指还在动,在塑料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,像在打一种很慢很慢的节拍。
陈九把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所以我们不能让他情绪失控。”
苏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陈九的表情,又咽了回去。陈九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不对,里面有一种东西,不是担心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,像是秤砣,压在瞳孔的最深处。
面包车拐上了公路,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柏油,车身不再颠簸了,开起来顺了很多。少年在后排的呼吸越来越慢,越来越沉,塑料袋从他腿上滑下去,掉在脚垫上,他没有捡,也没有醒。
苏婉弯腰把塑料袋捡起来,放在少年旁边的座位上。袋子里除了衣服,还有一本书,书页卷曲着,边角磨损得很厉害,像被翻了很多遍。她把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——《山海经》,中华书局出的,定价三块八毛,印在封底上,墨迹已经模糊了。
她把书塞回袋子里,把袋子放好,坐直了身子。
陈九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少年。他还在睡,眉头舒展着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平稳。十七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,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方的路。公路在山间蜿蜒,两边的山丘上长满了松树,绿得发黑。晨雾已经散了大半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。
面包车穿过一片光斑,又穿过一片,像穿行在一条金色的隧道里。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,少年的脸在光线的变化中忽隐忽现,像一张在黑暗中慢慢显影的照片。
陈九把车速放慢了一些,让车子开得更稳。
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的过去经历了什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一个十七岁的孩子,能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,说走就走,不留恋,不回头,他的过去一定不怎么美好。
但他没问。有些东西不需要问,问了也没用。该说的迟早会说,不想说的问了也不会说。
面包车在公路上开着,朝着旧城区的方向,朝着城隍庙的方向,朝着一百年的方向。
后视镜里,北山越来越远,从一座山变成了一个点,从点消失了,被公路的弯道挡住了。但陈九知道它在那里,在山顶上,在防火瞭望台的下面,在石头的平台上。等锚点建好了,少年每个月都要回去一次,回到那座山上,坐在那块石头上,看着山下的城市,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一百年,每个月一次,一千二百次。
很多,但也不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