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九就把苏婉从偏房里拽了出来。
苏婉还没睡醒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半睁半闭，身上披着一件外套，脚上趿拉着庙里供香客穿的那种布鞋。她靠在供桌边上，打了个哈欠，看着陈九在墙上挂白板。
白板是从小林那里借来的，应对科的装备，一米见方，背面带磁吸，配一盒彩色马克笔。陈九把白板挂在城隍爷塑像的旁边，城隍爷一脸威严地看着他，像是在说“你在我庙里搞什么名堂”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？”苏婉揉了揉眼睛。
“画图。”陈九拧开黑色马克笔的盖子，在白板上画了四个圆圈，分别标了东、西、南、北。然后从每个圆圈向外画线，四条线在中间交汇，形成一个交叉点。
“这是四个锚点。”他用笔敲了敲中间那个交叉点，“这是门的焦点位置。殷墟通过锚点定位门，就是因为这四个锚点的能量在中间交汇，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坐标。”
苏婉凑过来看了看，用手指摸了摸白板上那个交叉点。
“你怎么知道焦点在这里？”
“周明昨晚给我发了一份资料。”陈九从兜里掏出手机，调出一张图，上面是四个锚点的能量场模拟图，“应对科的工程师算过了，四个锚点的能量线确实交汇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，误差不超过二十米。”
苏婉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，然后闭上眼睛。
陈九没说话，等她感知。过了大概半分钟，苏婉睁开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“城中心偏北，地下大概十五米的位置。那里确实有东西，但不是门，是门的……影子。门不在这里，但门的投影在这里。”
“投影就够了。”陈九说，“殷墟不需要找到真正的门，他只需要找到投影，就能通过仪式把门拉过来。”
苏婉的脸色不太好。她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蓝色马克笔，在四个圆圈外面画了一个大圈，把四个锚点全部包在里面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四个锚点像一个笼子，把门的投影锁在了中间。殷墟只要知道这个笼子的位置，就能定位投影。”
“对。”陈九说，“但如果能让投影的位置漂移，他的定位就失效了。”
苏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漂移？”
“焦点不是固定的。”陈九在白板上画了四个箭头，分别指向四个锚点，“四个锚点的能量线交汇，是因为它们的频率是同步的。如果改变其中一个锚点的频率，交汇点就会偏移。”
苏婉盯着白板看了几秒，然后突然转身走到供桌旁边，拿起那本笔记本，翻到关于锚点的那几页。她的手指在字里行间快速移动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指着中间一段，“你妈写了一段——‘四象锚点，同频则聚，异频则散。聚者定位，散者漂移。漂移不影响稳定，但焦点移位。’”
陈九凑过去看了看。这段字写得很小，挤在两段文字的中间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他之前翻了好几遍都没注意到。
“我妈果然留了后门。”他说。
苏婉把笔记本放下，看着白板上的图。
“你打算微调哪个锚点？”
陈九想了想，拿起红色马克笔，在南边那个圆圈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南方。林清荷守的那个。”
“为什么选南方？”
“因为南方的锚点在水里。”陈九说，“水的频率本来就有波动，微调起来最自然，不容易被殷墟察觉。东边是古塔，结构太刚性，微调一下整个塔都能感觉到。西边是矿井，太深，调起来麻烦。北边是小石的闭锁能力，不稳定，不能动。”
苏婉走到白板前面，用蓝色马克笔在南方锚点的位置画了一条波浪线。
“南方的锚点频率现在是稳定的吗？”
“林清荷说稳定。”陈九说，“但她现在的感知力不如以前了，可能感知不到细微的波动。”
“我去一趟。”苏婉说，“我亲自感知一下南方锚点的频率，看看可调的范围有多大。”
陈九看了看她。苏婉的脸色还是不太好，昨晚他回来的时候她就没睡，一直在等他。现在天刚亮，她又要往南边跑。
“你不休息一下？”
“不用。”苏婉已经把外套穿好了，正在系扣子，“锚点的事拖不得。殷墟知道锚点已经建好了，他随时可能开始定位。我们要在他定位之前把反制方案落实。”
陈九知道她说得对。殷墟那个老狐狸，既然敢通过传音告诉他锚点的真正作用，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定位的准备。也许他现在已经在定位了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”苏婉说，“你在这里把方案细化。我去感知频率，回来告诉你结果。”
陈九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苏婉走到庙门口，推开门。晨光涌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把她苍白的脸色衬得更加明显。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，然后迈步走了出去。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陈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留了后门，说明她早就知道殷墟会利用锚点。”苏婉的声音很轻，“但她还是建了锚点。她不怕殷墟定位，因为她有反制方案。你也有。”
陈九没说话。
苏婉等了几秒，没等到回应，继续往前走。她的布鞋踩在庙门外的石板路上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巷口。
陈九站在庙里，看着白板上的图。四个圆圈，四条线，一个交叉点。他用红色马克笔在南边的圆圈上又画了一个圈，然后在那条波浪线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频率微调，偏移焦点”。
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，看着整块白板。
城隍爷的塑像在旁边看着他，长明灯的火苗在晨光中显得微弱了许多，但还在燃着。供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着，翻到母亲写的那段话——“同频则聚，异频则散。”
陈九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拿起手机，给林清荷发了条消息。
“苏婉今天过去你那边。她需要感知一下锚点的频率。你配合她。”
林清荷回得很快：“好的。”
陈九把手机放在供桌上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黑色马克笔，在四个圆圈中间那个交叉点上打了一个叉。然后在交叉点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点，偏南边大概一百米的位置，在上面画了一个圈。
“偏移一百米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够不够？”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殷墟的定位精度不会太高。上古文明的技术再先进，隔了几千年，中间还隔着两个世界的屏障，能定位到百米之内已经很了不起了。如果他把焦点偏移一百米，殷墟拿到的坐标就是错的。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，已经晚了。
当然，殷墟不是傻子。他可能会多次定位，可能会发现焦点的位置变了。但到那时候，陈九已经有了新的方案。
他不需要赢殷墟一百次，只需要赢一次。
在关键的那一次。
陈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，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——
“反制方案：融合前微调南方锚点频率，偏移焦点位置。预估偏移距离：一百米。负责：苏婉。”
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塞进兜里，拉好拉链。
偏房的门开了，小石走了出来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，头发还是乱糟糟的，眼睛半睁着，看起来刚醒。
“饿了。”他说。
陈九从供桌下面翻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还有两个馒头和半袋榨菜。他把馒头和榨菜递给小石，小石接过去，坐在门槛上，掰开馒头夹了榨菜，大口大口地吃。
“你昨天说要去门里找答案。”小石嚼着馒头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什么时候去？”
陈九愣了一下。他昨晚在庙门口自言自语的时候，以为小石睡着了。
“你听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小石咽下嘴里的馒头，又咬了一口，“你说要去门里找答案。”
陈九沉默了几秒。
“还没定。可能过几天。”
小石点了点头，继续吃馒头。吃完了，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，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馒头渣。
“带我一起去。”
陈九看着他。
“你去不了。你没有钥匙，进不去门。”
小石想了想，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块压缩饼干，看了看，又塞回去。
“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陈九看着他，突然觉得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。不是能力有意思，是那种说话的方式——不废话，不煽情，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。
“会的。”陈九说。
小石点了点头，转身回了偏房，把门关上了。
陈九一个人站在庙里，看着白板上的图。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，照在白板上，把那些彩色的圆圈和线条照得发亮。城隍爷的塑像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威严了，反而有了一种慈祥的感觉，像是在说“你小子还行”。
陈九把马克笔的盖子一个个拧上，放回盒子里，把白板从墙上取下来，靠在供桌旁边。
然后他走到庙门口，看着外面。
天已经完全亮了，太阳从东边的楼顶上升起来，把整座城市照得金灿灿的。远处的古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，塔尖上那棵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，混着江水淡淡的腥味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周明发了条消息。
“第六把钥匙的具体位置发给我。我明天出发。”
周明秒回了。一个定位，后面跟了一句话：“青岩古镇，镇中心古井下面。但井里有东西，你小心。”
陈九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转身走进庙里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