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开到北山脚下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陈九把车停在土路边，熄了火，从后备箱里拿出手电筒和一袋馒头。馒头是早上在城隍庙蒸的，已经凉了，硬邦邦的，但总比没有强。他每周都会来四个锚点一趟，看看镇守者们的情况，带点吃的喝的，问问有没有异常。苏婉和阿青不需要他操心，林清荷那边也稳定，唯独小石这里，他总觉得不放心。
那个少年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。
山路还是那条山路，土沟被雨水冲得更深了，两边的灌木疯长，枝条伸到路中间，刮得衣服沙沙响。陈九爬了四十多分钟，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月光照在山顶的石台上，把小石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小石坐在平台边缘的石头上，双腿悬空，看着山下的城市。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。他听到脚步声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陈九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，把馒头递给他。小石接过去，掰了一块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馒头太干了，噎得他皱了皱眉，但没说话，又掰了一块。
两个人沉默地坐着，看着山下的城市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松树的气味和远处江水淡淡的腥味。月亮在云层后面穿行，月光忽明忽暗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缩短又拉长。
“我以前被教团抓过。”小石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陈九没有说话，等他继续。
“三年前。我十四岁。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能力，来了三个人，穿黑衣服的，半夜翻墙进了我家。我奶奶在睡觉，没醒。他们捂住我的嘴，把我装进一个麻袋里，扔上车，拉走了。”
小石又掰了一块馒头，塞进嘴里，嚼了很久，咽不下去，但他没吐，就那么含着。
“他们的基地在乡下，一个废弃的厂房。里面有很多人，不是教团的，是被抓来的。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，还有比我小的。他们把我们关在地窖里，每天抽血，做测试，往身上贴符文。有的孩子被带走了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他把馒头咽了下去，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。应对科的人来的时候，地窖里还剩下七个人。其他的……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陈九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摸着那枚光点。光点在他的指尖下跳动，频率稳定，但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“应对科把你救出来之后呢？”
小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把我带到了城里的分部。做了体检，问了话，录了口供。然后他们说，我的能力很特殊，需要‘进一步研究’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跟教团说的一样。只是方式不一样。教团是抽血、贴符文、做实验。应对科是抽血、做测试、填表格。换了个壳子，里面是一样的。”
陈九转头看着他。少年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，白到透明，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神不平静，里面有东西在闪动，不是泪，是那种被人当成了实验品的、被伤害过之后的、本能的警惕。
“你害怕回到应对科。”
小石点了点头。
“怕。他们不会伤害我，我知道。他们只是想研究我，想知道我的能力是怎么回事。研究完了，写篇论文，发在期刊上，然后就没了。我还是我，问题还是问题。”
陈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拍了拍小石的肩膀。少年的肩膀很窄，骨头硌手。
“你不会回去了。你在这里，很安全。”
小石转过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，把瞳孔照得很亮。
“安全？”
“安全。”陈九说，“这里是北方锚点。你是镇守者。不是实验品，不是被研究者，是镇守者。你有自己的位置，自己的责任，自己的价值。不是别人给你的，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小石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目光收回去，看着山下的城市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更淡的表情，像是在说“我信你”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陈九从石头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不用谢。吃完了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守锚点。”
他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十几步，小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陈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百年后，我还会在这里。”
陈九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他站在山腰上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灌木丛中，像一棵歪歪扭扭的树。
“好。”
他继续往山下走。身后的山顶上，小石还坐在平台边缘，双腿悬空，手里拿着那半个凉馒头，一口一口地嚼着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校服照成了银白色，像一个坐在世界边缘的少年，看着远处的灯火，一口一口地咽着凉馒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