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到南方河边的时候,是下午。太阳偏西,阳光照在河面上,把水染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。林清荷站在河边的大石头上,手里没有鱼竿,就那么站着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看着水面。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,披在肩膀上,在风中轻轻飘着。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,而是一种瓷器的白,光滑的、细腻的、有光泽的。
陈九从土坡上走下去,走到她身边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看水。”林清荷没有转头,“看它流。从上游流到下游,从昨天流到今天,从今天流到明天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它都在流。”
陈九也看着水面。河水清澈见底,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,还有那块刻着符文的石碑。石碑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,光不强,但很稳定,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。
“你的气色好了。”
林清荷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是白,但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白,指尖有了一点淡淡的粉色。
“锚点的能量在养我。不是吃饱了的那种养,是充电的那种养。我在河边待着的时候,身体的消耗很小,小到几乎不需要吃东西。能量从石碑流到我身上,维持我的基本机能。”
“头疼呢?”
“少了。以前两三天一次,现在一周一次。发作的时候也没那么疼了,就是轻轻扎一下,几分钟就过去了。”
陈九点了点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恨过自己吗?”
林清荷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。
“恨过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恨自己为什么活下来。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弱。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教团的阴谋。恨自己为什么让影替我挡了那一刀。”
陈九没有说话。
“在那边待了大半年,每天上班下班,吃饭睡觉,我以为我能把这些恨忘掉。但忘不掉。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就能看到影挡在我前面的画面。她的血溅在我脸上,热的,腥的。”林清荷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浅浅的疤痕,“后来有一天,我在梦里看到了影。她站在第七节点的裂缝旁边,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,头发披在肩膀上,脸很白,但她在笑。她说——‘我不怪你。你也不要怪自己。’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我醒了之后,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。但这次不是噩梦,是好梦。影在那边过得很好。她找到了家。”
陈九看着她。
“你也找到了?”
林清荷转过头,看着他。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成了金色。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更淡的表情,像是在说“找到了”。
“找到了。在这里。在河边。在石碑旁边。在锚点里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——陈九的笔记本,她借去抄了一些东西。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“林清荷,南方镇守者。释怀了。”字迹不是陈九的,是她自己的,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陈九问。
“上周。你来看我的时候,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写的。你不介意吧?”
陈九把笔记本拿过来,看了看那行字,然后还给她。
“不介意。字比我好看。”
林清荷笑了。不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,是真正的、咧开嘴的笑。她笑的时候,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,在夕阳中闪着光。
陈九转身朝土坡走去。走了几步,林清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一百年后,桥上见。”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桥上见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身后传来水声,是林清荷把手伸进河水里的声音。水很凉,但她没有缩回去,就那么伸着,让水从指间流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