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方矿井的入口在城西的荒地里，废矿石堆得像一座座小山，在月光下黑黢黢的，像坟墓。陈九把面包车停在废矿石堆旁边，拿着手电筒往裂缝里钻。裂缝很窄，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多公分，胸口几乎贴着石壁蹭过去的。石壁很粗糙，刮得衣服沙沙响，偶尔有碎石从头顶掉下来，砸在肩膀上生疼。
阿青在溶洞里。她坐在水晶旁边，背靠着水晶，短刀横在膝盖上，闭着眼睛。银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五官照得很硬朗，像刀削出来的。听到脚步声，她睁开了眼睛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陈九走过去，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。石头很凉，坐上去屁股发麻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两罐啤酒，一罐递给阿青，一罐自己打开。阿青接过啤酒，看了一眼，没喝，放在旁边。
“我在教团的时候，做了很多错事。”阿青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不是被人逼的，是我自己选的。我以为跟着殷墟走，就能找到答案。以为牺牲一些人，就能救更多的人。以为只要结果是好的，手段不重要。”
陈九喝了一口啤酒。啤酒是凉的，从喉咙下去，胃里一阵不舒服。
“你杀了多少人？”
阿青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没数过。教团的任务，我从不问目标是谁，只问时间地点。去了，做了，回来。不记名字，不记面孔，不记任何细节。记了会睡不着。”
“现在能睡着了？”
阿青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。绷带是新的，白色的，没有渗血。
“能。在水晶旁边能睡着。不是累的，是水晶的能量在帮我。它把我的意识稳定住了，不让那些记忆在梦里翻出来。”
陈九把啤酒罐放在地上，从兜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
阿青抬起头看着他。银白色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，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星。
“后悔。但不是因为做了那些事而后悔。是因为做了那些事之后，我以为用余生赎罪就够了。现在我觉得，赎罪不够——要做对的事。赎罪是被动的，做对的事是主动的。”
陈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阿青，西方镇守者。赎罪。做对的事。”
“我会守住这里。一百年。”阿青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陈九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兜里，站起来。
“一百年后，桥上见。”
阿青也站起来，把短刀插回腰带，把旁边那罐啤酒拿起来，打开，喝了一口。啤酒是凉的，她皱了皱眉，但没放下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桥上见。”
陈九转身朝裂缝走去。身后传来阿青的声音，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水晶说，一百年后，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？”
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会变。”
阿青没有再说话。陈九钻进了裂缝，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了。
溶洞里恢复了安静。阿青坐回水晶旁边，背靠着水晶，把那罐啤酒喝完，把空罐子放在地上。水晶的光照在空罐子上，把铝皮照得发亮，像一个小小的、银白色的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