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把笔记本翻到“第十八卷”那页的时候，小林发来了视频通话请求。他按了接听，把手机靠在香炉上，香炉是铜的，手机靠上去滑了一下，他用一盒朱砂顶住了手机底部。
小林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头发扎成了马尾，比之前利索了不少，但眼镜还是歪的。背后的墙上挂满了屏幕，大部分是黑的，只有两三块亮着，显示着波形图和数据分析表。波形图的线条很平，平得像是心电图上的死亡宣告。
“应对科已经一周没有检测到殷墟的意识波动了。”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，“他在第七节点没有任何活动。没有任何信号，没有任何能量残留，就像他从来没在那里待过一样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陈九说。
小林推了推眼镜，屏幕上的光反射在镜片上，把她的眼睛遮住了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融合的那一天。”陈九从供桌上拿起那盒朱砂，拧开盖子，闻了闻。朱砂的味道腥甜腥甜的，像血，又像铁锈。他把盖子拧上，放回原处，“他答应不加速，但他没说不开门。门还是要开的，融合还是要进行的。他只是不加速了，让融合按自然节奏走。”
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屏幕上弹出一张图。图上是双月的轨道模拟，两条弧线在三十天后交汇，交汇点用红圈标了出来，旁边写着“门开·融合启动”。
“双月夹角达到最大值还有二十天。”小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带着电流的杂音，“二十天后，门会打开，融合会正式开始。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陈九靠在墙上，看着庙顶的梁架。梁架上的蛛网又多了几张，蜘蛛在网中央趴着，八条腿缩成一团，像是在冬眠。秋天的蜘蛛，快死了，但还没死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小林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她把目光转回屏幕，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调出了一份文档。
“应对科会支持你。周明说的。不管你需要什么——人、设备、资料、钱——只要开口，我们给。”
陈九从墙上直起身子，走到供桌前面，把手机从香炉上拿起来，举到面前。
“谁？”
“苏婉。”
“苏婉本来就是你的。不算。”
“那就没什么需要的了。”陈九把手机重新靠在香炉上，从兜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。纸是皱的，边角卷了起来，有些地方被水泡过，字迹洇开了。他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二十天后，启动织机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兜里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小林。
“织机是什么？”
陈九想了想，从供桌上拿起那盒朱砂，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我妈起的名字。她说融合就像织布，经线是现实，纬线是永夜，门是织机。织机启动之后，两条线才能织在一起。不是谁吃掉谁，不是谁压制谁，是织成一匹布。经线和纬线都不见了，只剩下布。”
“好。织机。二十天后启动。”
苏婉从偏房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，粥是热的，冒着白气。她把碗递给陈九，陈九接过去喝了一口，烫得龇牙咧嘴。
“殷墟消失了？”她问。
陈九吹了吹粥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消失了。一周没动静了。”
苏婉站在他旁边，靠着门框，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他在等。”
“对。”
“二十天后。”
“对。”
“二十天，够吗？”
陈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，把碗放在门框旁边的石阶上。碗是白瓷的，边沿磕了一个缺口，缺口不大，但摸上去很锋利。
“够了。”
“你说够了就够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在庙门口，看着广场上的槐树，看着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山上的凉意，吹在脸上凉飕飕的，像秋天的信使，在告诉所有人：冬天要来了。
远处的天空中，双月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。大的那个在前面，小的那个跟在后面，像一前一后走路的人。它们之间的距离比一周前又小了一些，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出缝隙了。
二十天后，它们会重合。门会打开。融合会开始。
陈九从门框上直起身子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，转身走回了庙里。苏婉跟在后面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荡，一重一轻，像是一首简单的二重奏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，火苗在灯芯上跳着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小影的意识在符文阵中缓缓流动，她能感觉到两个人的存在——他们的体温、他们的心跳、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。她没有打扰他们，只是在符文阵中静静地待着，感受着庙里的一切。
庙外，风从广场上吹过来，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几片黄叶从枝头落下来，在空中打了几个旋，落在石阶上，落在那只白瓷碗的旁边，把碗的缺口盖住了一半。
陈九在蒲团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了眼睛。二十天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长到可以做很多准备，短到什么都准备不了。但他不急。时间泡教会了他一件事——急没有用，该来的总会来，该做的总会做。
苏婉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，也靠着墙，也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很慢，很均匀，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，像是睡着了。但她的手指还在动，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，像在打一种很慢很慢的节拍。
陈九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兜里，也闭上了眼睛。
庙里安静了。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跳，只有小影的意识在流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合奏。一重一轻，一快一慢，像是两把不同调的乐器在找同一个调。
庙外，双月在云层后面缓缓移动，一点一点地靠近，一点一点地缩小距离。二十天，很快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