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合前五天,陈九天没亮就出了门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这几天一闭上眼睛就做梦,梦见门开了,梦见两个世界撞在一起,梦见城市塌了,梦见所有人都死了。梦醒之后一身冷汗,躺在蒲团上盯着庙顶的梁架,再也合不上眼。与其躺着受罪,不如起来做事。
苏婉还在偏房里睡着,呼吸很轻很慢。他没叫她,一个人踩着槐树的树枝翻上了屋顶,坐在屋脊上看了会儿天。双月已经快重合了,大的那个和小的那个之间只剩下一线缝隙,像两只即将合上的眼睛。天边泛着鱼肚白,星星一颗一颗地灭,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霜的味道。
第一站是东边。古塔。
苏婉已经醒了。他开车到塔下的时候,她正站在塔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水,水是凉的,她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塔门上,很长很长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“巡查。”陈九下了车,抬头看了看塔顶。塔顶的钥匙还在发光,青绿色的光在晨光中不太显眼,但他能看到。塔身的符文也在发光,一明一暗,频率跟苏婉的呼吸一样。
“一切正常。”苏婉说,没等他问,“塔内的能量流动稳定,地脉没有异常波动,侵蚀物质没有靠近的迹象。”
陈九走进塔里,用手摸了摸墙壁上的符文。纹路是凉的,但不是冰那种凉,是石头本身的凉,带着一点潮湿。符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震动,像活物的脉搏。
“你自己呢?”他问。
苏婉跟在他身后,把水杯放在塔门旁边的石阶上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脸色不好。”
陈九转过身看着她。晨光从塔门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黑眼圈照得很清楚。她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,嘴唇的颜色也很淡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合眼。
“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。后面五天没什么事了,养足精神。”
苏婉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她知道陈九说的对,后面五天确实没什么事了——所有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只有等。等门开,等融合开始,等一百年慢慢过去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陈九走出古塔,上了车。从后视镜里看到苏婉站在塔门口,端着那杯凉水,看着他的车开远。她的影子在晨光中越拉越长,最后变成了地面上一条细细的黑线。
第二站是西边。矿井。
阿青不在溶洞里。她在矿井入口的铁栅栏旁边站着,手里拿着那把短刀,刀尖上沾着黑色的液体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她脚下躺着两只老鼠,黑色的,比普通老鼠大一圈,毛皮油亮亮的,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层灰白色的膜。
“什么东西?”陈九下了车,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只老鼠。
“矿井里跑出来的。”阿青用刀尖拨了拨其中一只老鼠的肚子,老鼠的肚子鼓鼓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“不是普通的变异,是被侵蚀物质感染了。它们在矿井深处吃了不该吃的东西,跑上来的时候被我碰到了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就这两只。我守了一夜,没见别的出来。”阿青把短刀在老鼠身上蹭了蹭,把刀尖上的黑色液体蹭干净了,“暗河分支的警报符箓没有触发。如果有东西从暗河过来,我会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陈九站起来,看了看矿井入口的铁栅栏。栅栏上那扇小门关着,门锁挂在旁边的栅栏上,在风中轻轻晃着。他走过去,把门锁紧了,又拽了拽,确认锁住了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
阿青没回答。她把短刀插回腰带,蹲下来,把那两只老鼠拎起来,扔进了旁边的一个塑料袋里。塑料袋是黑色的,看不清楚里面还有什么。她把袋子扎紧,放在栅栏旁边的石头下面压着。
“我在这里睡也一样。溶洞里安静,比外面安静。”
陈九看着她。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,不是苍白了,而是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色。手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白色的,很干净,没有渗血。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,眼神也不疲惫,反而比以前亮了。
“你好像精神好了。”
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握拳,松开,握拳,松开。
“水晶的能量在养我。不是吃饱了的那种养,是充电的那种养。我在溶洞里待着的时候,身体的消耗很小,小到几乎不需要吃东西。能量从水晶流到我身上,维持我的基本机能。”
“那你能在溶洞里待多久?”
阿青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应该比在外面待得久。”
陈九点了点头,转身上了车。阿青站在铁栅栏旁边,双手插在马甲的口袋里,看着他倒车、调头、开上公路。她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种在废矿石堆里的树。
面包车从后视镜里消失了,她才转身钻进了裂缝。
第三站是南边。河边。
林清荷在钓鱼。跟上次一样,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根鱼竿,鱼线垂在水里,浮漂一动不动。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,旁边还有一个小孩,七八岁,男孩,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,蹲在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水面上划来划去。
“我儿子。”林清荷看到陈九走过来,指了指那个男孩,“接过来住几天。河里现在安全了,可以让他玩玩水。”
“永夜物质的流动稳定。”林清荷说,目光还盯着浮漂,“石碑的符文在正常运转,没有衰减的迹象。水下的漩涡也稳定了,不再扩大。”
“你儿子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林清荷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我跟他说妈妈在河边工作,看水质的。他信了。”
陈九站起来,看着河面。河水清澈见底,能看到水底的石头、水草、还有那块刻着符文的石碑。石碑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,光不强,但很稳定,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。
“融合开始之后,你还能陪他吗?”
林清荷的手指在鱼竿上停了一下。她转过头,看着蹲在旁边划水的男孩,看了几秒。男孩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,冲她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灿烂,缺了一颗门牙,黑洞洞的。
“能。锚点不需要我二十四小时守着。每个月朔望之日回来就行。平时我可以陪他上学、做饭、写作业。”她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盯着浮漂,“一百年,他等不了。但我可以等他。他这辈子过完了,我还在锚点里。等他的孙子、曾孙子、玄孙子,总有一个会叫我奶奶。”
陈九没说话。他站在河边,看着水面上浮漂微微颤动,看着男孩用树枝划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,看着水底的石碑在阳光下发光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送。”林清荷说。
陈九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男孩的声音:“妈妈,那个人头发怎么是白的?”林清荷的声音:“操心的。”男孩又问:“操什么心?”林清荷说:“操所有人的心。”
男孩没再问了。水面上又荡起一圈涟漪,浮漂动了一下,林清荷把鱼竿提起来,钩上什么都没有,鱼饵被吃掉了。她重新挂上鱼饵,把鱼线甩出去,浮漂落在水面上,又不动了。
第四站是北边。山顶。
陈九把车停在山脚下,徒步往上爬。路还是那条路,土沟被雨水冲得更深了,两边的灌木长疯了,枝条伸到路中间,刮得衣服沙沙响。他爬了四十多分钟,比上次慢了十分钟,不是体力不行,是故意放慢了。他想在山顶上多待一会儿。
小石坐在平台边缘的石头上,双腿悬空,看着山下的城市。城市的楼房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,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薄薄的雾,把天和地的边界模糊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小石没回头。
陈九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。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温热的,坐上去很舒服。
“巡查。”
“一切正常。”小石说,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念课本,“闭锁能力正常,覆盖范围稳定在十五米左右,情绪没有波动,闭锁没有失效的风险。”
陈九看了看他。少年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,但不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,而是一种玉石的白,温润的、有光泽的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,但安静里多了一点东西,不是情绪,是存在感——他坐在那里,你知道他在那里,不是因为他动了或者说话了,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有重量。
“你奶奶呢?”陈九问。
小石沉默了几秒。
“上周走了。”
陈九的手指在石头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没跟我说?”
“说了你也帮不上忙。”小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,“奶奶走得很安静,睡觉的时候走的,没受罪。村里的邻居帮忙办了后事,我回去磕了三个头,就回来了。”
陈九看着山下的城市,沉默了。
“你不难过?”
小石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难过。但难过完了,日子还要过。奶奶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有个地方待,不用到处跑。现在有了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这里有山、有风、有石头。比应对科的实验室好一万倍。”
陈九从石头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走了。你好好待着。”
陈九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十几步,小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陈九。”
“融合开始之后,我是不是要在这里待一百年?”
陈九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每个月回来一天就行。其他时间你想去哪去哪。”
小石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就在这里待着。哪也不去。”
陈九没说话,继续往山下走。身后传来风的声音,吹过山顶的松树,吹过防火瞭望台的破窗户,吹过少年身边的那块石头。声音很大,但不吵,像是山在呼吸。
回到城隍庙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苏婉在庙里等着,供桌上摆着几个菜——炒青菜、西红柿炒蛋、一碗紫菜汤,还有一碟花生米。菜是她做的,卖相一般,青菜炒老了,西红柿炒蛋的盐放多了,紫菜汤里忘了放盐。但陈九不在乎,他端起碗就吃,吃了三碗米饭,把菜吃得干干净净。
苏婉坐在他对面,吃了一碗,剩下的时间都在看他吃。
“四个锚点都查了?”她问。
“查了。都稳定。”陈九把最后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“苏婉在古塔,阿青在矿井,林清荷在河边,小石在山顶。人也在,锚点也在,都在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长明灯的火光照在纸页上,把纸照成了橘黄色。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,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,但还是歪歪扭扭的。
“四个锚点稳定。准备启动织机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兜里,看着苏婉。
“五天。”
苏婉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够了。”
陈九笑了一下,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双月已经快挨在一起了,中间只剩下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缝隙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广场上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石阶上那条粉笔线上。
五天,很快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