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回来的时候，陈九正在洗衣服。庙后面那口井，水桶放下去，提上来，倒进盆里，搓衣服上的泥。衣服是深蓝色的工作服，在搓衣板上搓出一盆黑水，泥是矿井里的泥，渗进布纤维里，搓了三遍还搓不干净。
影从庙侧的阴影里走出来，没有脚步声，没有气息，就像影子本身从墙上剥落了下来，变成了一个人形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，长袍的边角磨损得更厉害了，下摆破了几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的衬里。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，披在肩膀上，发梢发白，不是染的，是能量消耗过度的痕迹。
陈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干，抖了抖，搭在晾衣绳上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影站在井台旁边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长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着。
陈九把搓衣板从盆里拿出来，靠在井台上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水珠溅在地上，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永夜那边怎么样？”
影沉默了几秒，像是在整理语言。
“殷墟在准备。他的族人都在桥头聚集，等着看融合的那一刻。”她停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，“很多人。比我想象的多。桥头那片空地上站满了人，从桥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，有白的、灰的、黑的，但没有鲜艳的颜色。永夜那边没有鲜艳的颜色。”
陈九靠在井台上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风中散开，很快就被吹没了。
“他们等了多久了？”
“最久的那个，从门关上的那一天就在等。两千多年。最短的那个，出生在永夜里，从没见过现实世界的样子，但从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嘴里听说过。”
陈九的烟夹在手指间，烧了一大截，烟灰掉在地上，被风吹散了。
“殷墟呢？他什么状态？”
影走到晾衣绳旁边，伸手摸了摸那件刚搭上去的工作服。衣服还在滴水，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流，滴在她的手指上，她把手收回来，看着指尖的水珠。
“他很平静。不像要反悔的样子。”
陈九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踩灭了。
“希望如此。”
影把手指上的水珠甩掉，转过身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很亮，不是反射的光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——那种他叫不上来颜色的光，跟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样。
“启动织机的时候，我会在阴影中监视他。”
陈九看着她，看了几秒。
“谢了。”
影没有说“不客气”，也没有点头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长袍在风中飘着，像一个从古老壁画上走下来的人。
“一百年后，桥上见。”她说。
陈九从井台上直起身子，把手插进裤兜里。兜里有一根红绳，是苏婉给他的那根，他一直揣着，没还。
“桥上见。”
他转身走回了庙里。
苏婉在供桌前面整理东西。她把笔记本、朱砂瓶、铜钉、符纸一样一样地码好，放进一个帆布包里，拉好拉链，把包放在供桌下面。看到陈九进来，她抬起头。
“影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？”
陈九在蒲团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把腿伸直。
“说殷墟很平静。不像要反悔。他的族人都在桥头等着，等着看融合的那一刻。”
苏婉把帆布包从供桌下面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，拉开拉链，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。
“你信她？”
“信。”陈九说，“影不会骗我。她没那个必要。”
苏婉把拉链拉上，把包放回供桌下面，站起来，走到庙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广场。广场上的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，像老人的手指。
“一百年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一百年后，我们都老了。”
陈九靠在墙上，看着庙顶的梁架。梁架上的蛛网又多了，蜘蛛从一只变成了三只，各占一角，井水不犯河水。
“你老不了。你是锚点镇守者，锚点的能量会养你。一百年后你可能还是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苏婉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？”
陈九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白发已经全白了，没有一根黑的，摸上去粗粝粝的，像干草。
“我老。人总会老的。”
苏婉走回来，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，也靠着墙。两个人并肩坐着，看着供桌上的长明灯。灯芯烧得很长了，火苗在灯芯上跳着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“一百年后，桥上见。”苏婉说。
陈九转头看着她。长明灯的火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。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，不是勉强的那种笑，是真的觉得一百年后会在桥上见的那种笑。
“桥上见。”
庙里安静了。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跳，只有小影的意识在符文阵中缓缓流动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合奏。一重一轻，一快一慢，像是在找同一个调。
庙外，风从北边吹过来，把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。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，落在石阶上，落在门槛上，落在庙门前的空地上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，踩上去沙沙响，像踩在时间上。
陈九从蒲团上站起来，走到供桌前面，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。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影归来。殷墟平静。族人聚集桥头。一百年后，桥上见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兜里，看着庙门外的天空。双月已经几乎重合了，只剩下一线极细的缝隙，像一把还没完全合上的剪刀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广场上，照在老槐树上，照在石阶上那条粉笔线上。粉笔线已经被风吹得几乎看不清了，但还有痕迹，浅浅的一道白印子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苏婉走到他身边，也看着天空中的双月。
“还有五天。”
陈九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摸着那根红绳。
“够了。”
苏婉笑了。这次笑得比之前大声了一些，是从嘴里发出来的笑声，不大，但很清楚，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涌出来的声音。
“你每次都说够了。”
陈九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庙门口，笑着，像两个傻子。风吹过来，把他们的笑声吹散了，飘在夜空中，飘向远处的桥头，飘向永夜的方向。
桥头上，殷墟的族人还在聚集。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，站满了桥头那片空地，从桥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走动，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——门的方向。他们在等，等了两千年，不在乎再多等五天。
殷墟站在人群的最前面，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飘着。他的脸很平静，眼睛深处那点亮光还在，稳定地、安静地亮着，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。
他看着天空中即将重合的双月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更淡的表情，像是释然，又像是期待，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的身后，人群在黑暗中沉默着。
五天后，门会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