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青来的时候是半夜。陈九没睡，坐在蒲团上翻笔记本，把前面写的内容一页一页地看，从第一卷看到第十七卷，看到纸页发黄的地方用手指轻轻抚平。长明灯的火光在纸页上跳动，字迹忽明忽暗，像活的一样。
庙门没关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把供桌上的黄纸符吹得哗哗响。陈九抬起头，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庙门口，逆着月光，看不清脸，但看身形就知道是谁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阿青迈步走了进来。她还是那身打扮，黑色战术马甲，短刀插在腰带上，头发扎成马尾。但她身上多了一股味道，不是香水，是矿井深处那种铁锈和硫磺的味道，混着水晶的凉意，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刚爬上来。
她在陈九对面的蒲团上坐下，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，横在膝盖上。
“启动织机的时候，我会守住入口。不让任何人干扰。”
陈九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供桌上。
“好。”
阿青看着他，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像矿井深处那块黑色水晶的表面，没有任何波纹。
“我不会让任何人进去。”
陈九看着她，看了几秒。她的脸在火光中显得很硬朗，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。但她的眼睛里有光，不是反射的火光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——银白色的，跟水晶的颜色一样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更淡的表情，像是在说“不用谢，这是我该做的”。她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插回腰带，站起来。
“一百年后，桥上见。”
陈九也站起来，把蒲团挪到供桌旁边，腾出一条路。
“桥上见。”
阿青转身走了。她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，但陈九能感觉到她走过的地方，空气的温度降了一度。她走到庙门口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框上，很长很长。她没有回头，迈步走了出去，影子从门框上滑落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九站在庙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，以前是战斗型的，步子轻快，重心微微前倾，随时准备拔刀。现在她的步子变慢了，变稳了，重心在中间，不偏不倚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。是水晶改变了她，不是改变了她的能力，是改变了她的存在方式。
她走到巷口，停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巷口的石墩上。陈九看不清是什么，月光不够亮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巴掌大小，方方正正的。阿青放好东西，继续往前走，拐进了巷子，消失了。
陈九走到巷口，蹲下来看石墩上的东西。是一块石头，黑色的，表面光滑，边缘不规则，像从一块更大的石板上敲下来的碎片。石头上刻着字，字迹很粗犷，像是用刀直接凿上去的。
“阿青。西方锚点。镇守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字迹更细，像是用刀尖刻的：“一百年后见。”
陈九把石头拿起来，握在手心里。石头是凉的，但不是冰那种凉，是深水那种凉，从骨头里往外渗的、带着湿气的凉。他把石头揣进口袋，站起来，走回了庙里。
苏婉从偏房里走出来，披着一件外套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阿青来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守住入口。不让任何人干扰。”
陈九在蒲团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，在手里转了两圈。石头的棱角被磨圆了，不是人工磨的，是被人用手反复摸出来的。阿青在矿井深处待了那么多天，没事的时候就摸这块石头，把棱角摸圆了，把表面摸亮了，把字刻上去了。
他把石头放在供桌上，靠着香炉，让它立着。石头在长明灯的火光中泛着黑色的光泽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，注视着庙里的一切。
庙外的风大了，吹得槐树的枯枝嘎嘎响。陈九把庙门关上，门闩插好，走回蒲团坐下。他闭上眼睛，但没睡着。脑子里在过电影——阿青站在矿井入口的铁栅栏旁边，手里拿着短刀，脚下躺着两只被侵蚀物质感染的老鼠。阿青坐在溶洞的水晶旁边，背靠着水晶，短刀横在膝盖上。阿青把石头放在巷口的石墩上，没有回头，走了。
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，很慢，像放幻灯片。
他睁开眼睛，从供桌上拿起那块石头，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。“阿青。西方锚点。镇守。一百年后见。”字刻得很深，笔画粗犷，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，没有一笔是潦草的。阿青不是个有耐心的人，她能在石头上刻出这么工整的字，说明她花了很长时间，很多天，很多个在溶洞里醒着的夜晚。
“阿青承诺：守住入口，不让任何人干扰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兜里，靠着墙，闭上了眼睛。
这次他睡着了。没有做梦，没有惊醒，一觉睡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，苏婉来敲他的膝盖。
“起来了。小林来电话了。”
陈九睁开眼睛，看到苏婉蹲在他面前，手里拿着他的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“小林”两个字。他接过手机，按了接听。
“什么事？”
小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电流的杂音：“应对科检测到殷墟的族人在桥头聚集。人数在增加，从昨晚到现在翻了一倍。”
陈九揉了揉眼睛，从蒲团上站起来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门开。”
小林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确定殷墟不会反悔？”
陈九走到庙门口，把门闩拔开，推开门。晨光涌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，双月已经几乎重合了，只剩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
“不确定。但阿青会守住入口。不管谁想干扰，都进不来。”
小林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应对科会配合她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陈九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在庙门口，看着广场上的老槐树。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摇晃，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手。地上铺满了落叶，被风吹得到处都是，有的堆在墙角，有的飘到了石阶上，有的卡在庙门的门槛下面。
苏婉走到他身边，也看着广场上的老槐树。
“阿青能守住吗？”
“能。”她说。
陈九把石头揣回口袋，转身走回了庙里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还在燃着，火苗在晨光中显得微弱了许多，但还在燃着。香炉旁边的石头立着，黑色的表面在火光中泛着光泽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陈九走到供桌前，把石头拿起来，握在手心里。石头还是凉的，但比昨晚暖了一些，不知道是被长明灯烤的，还是被他的手心捂的。
他把石头放回原处，在蒲团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了眼睛。
还有五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