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从古塔回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,头发散着,肩膀上落了几片槐树的叶子,不知道是在塔顶待了一夜还是在回来的路上沾的。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不是苍白了,而是一种瓷器的白,光滑的、细腻的、有光泽的。
陈九在庙门口等她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他把碗递过去,苏婉接过去喝了一口,烫得皱了皱眉,但没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“启动织机的时候,我会在你们身边调频。让你们的意识同步。”苏婉把碗放在石阶上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张图,是四个锚点的能量流向图,线条画得很细,标注写得很工整,“四个锚点需要同时启动,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秒。你的意识、阿青的意识、林清荷的意识、小石的意识,必须同步。我会用感知能力把你们的频率调到同一个点上。”
陈九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撑得住。”苏婉站起来,把那张图重新折好,塞进口袋,“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研究,不能白费。而且……”她看着陈九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,不是心疼,不是担心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“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,也该让别人帮你分担了。”
陈九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“你已经分担了很多。”
苏婉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那就再分担一次。”
陈九没说话。他把门框上的灰拍掉,转身走回了庙里。苏婉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荡,一重一轻,像是一首简单的二重奏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还在燃着,火苗在晨光中显得微弱了许多,但还在燃着。香炉旁边的石头立着,黑色的表面在火光中泛着光泽。苏婉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块石头,看了看上面的字——“阿青。西方锚点。镇守。一百年后见。”
“她刻的?”苏婉问。
苏婉把石头放回原处,在蒲团上坐下来,靠着墙,把腿伸直。
陈九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下,也靠着墙。
“怎么保持?”
苏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,跟之前那根一样,红色的,很细,但很结实。她把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,另一头递给陈九。
“系上。跟上次在夹缝里一样。你的意识通过绳子跟我连接,我调频的时候会顺着绳子找到你。”
陈九接过红绳,在手腕上系了个死结。绳子系得很紧,勒得手腕有点疼,但他没松,反而又拉紧了一些。
“疼吗?”苏婉问。
“疼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疼才不会断。”
两个人并肩坐着,手腕上系着同一根红绳,红绳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一条直线,在长明灯的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小影的意识在符文阵中缓缓流动,她能感觉到两个人的存在——他们的体温、他们的心跳、他们之间那条红绳的张力。
“一百年后,你还在吗?”苏婉问。
陈九想了想。
“不在了。但笔记本会在。”
苏婉转头看着他。长明灯的火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满头的白发照得像银丝。他的脸在火光中显得很老,不是年龄的老,是经历的老。皱纹不多,但每一道都很深,像是刀刻出来的。
“笔记本能替你说‘一百年后桥上见’吗?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,是他师父写的——“镇水一脉,陈九。”字迹很老气,笔画很粗,用的是毛笔,墨迹已经洇开了,但还能看清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这本笔记本里记着所有人。你、阿青、林清荷、小石、小影、周明、小林、殷墟。一百年后有人翻开它,就知道我们都做过什么。”
苏婉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要把字写清楚点。你那个字,跟狗爬似的,一百年后谁看得懂。”
陈九笑了一下,从供桌上拿起铅笔,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,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,但还是歪歪扭扭的。
“苏婉。东方锚点。镇守。感知能力。调频者。”
苏婉看着这行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还是狗爬。”
“能看懂就行。”
苏婉没再说什么。她把头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手腕上的红绳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晃动,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,风一吹就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,嗡嗡的,像蚊子在飞。
陈九也闭上了眼睛。他能感觉到红绳的存在,不是用皮肤感觉的,是用意识感觉的。红绳像一根导火索,把两个人的意识连在了一起,他能感觉到苏婉的心跳,不是听到的,是直接感受到的,从绳子那头传过来,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震动。
一分钟七十二次。不快不慢。
他把自己的呼吸调到跟她的心跳一样的频率。吸四秒,呼四秒,吸四秒,呼四秒。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了,不是刻意的,是自然的,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起。
苏婉没有睁眼,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“你教得好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庙里安静了,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跳,只有小影的意识在流,只有红绳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晃动。
庙外的风大了,吹得槐树的枯枝嘎嘎响。地上铺满了落叶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,有的堆在墙角,有的飘到了石阶上,有的卡在庙门的门槛下面。一只鸟落在槐树上,叫了两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陈九睁开眼睛,看着供桌上的长明灯。灯芯烧得很长了,火苗在灯芯上跳着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他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用指甲把灯芯掐掉了一截,火苗变小了,但更稳了,不再跳了。
苏婉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你还会掐灯芯?”
“师父教的。长明灯不能灭,但灯芯太长了费油。掐掉一截,火苗稳,油也省。”
陈九把掐下来的灯芯扔进香炉里,在蒲团上重新坐下,靠着墙。红绳在两个人之间又拉直了,绷得紧紧的,但没有断。
“还有四天。”苏婉说。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第十八卷的最后一页。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——“东方锚点完全激活。”“西方锚点完全激活。”“南方锚点完全激活。”“北方锚点完全激活。”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苏婉调频。意识同步。四天后启动织机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兜里,看着庙门外的天空。双月已经几乎重合了,只剩下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广场上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石阶上那条几乎看不清的粉笔线上。
苏婉也看着天空中的双月。
“四天,够了。”
陈九转头看着她。月光从庙门外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。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,不是勉强的那种笑,是真的觉得四天够用的那种笑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对。”
陈九笑了。苏婉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蒲团上,手腕上系着同一根红绳,笑着,像两个傻子。风吹过来,把他们的笑声吹散了,飘在夜空中,飘向远处的桥头,飘向永夜的方向。
庙里,小影的意识在符文阵中缓缓流动,她能感觉到两个人的笑。不是听到的,是感觉到的。笑声在空气中振动,振动传到墙壁上,墙壁上的符文把振动吸收,转化成能量,存进了符文阵的最深处。
等一百年后,如果有人来城隍庙,把手按在墙壁上,闭上眼睛,用心去听,他们可能会听到这个笑声。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。
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陈九和苏婉坐在城隍庙的蒲团上,手腕上系着同一根红绳,看着天空中的双月一点一点地靠近。四天,很快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