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退后了两步,手按在腰间的符水葫芦上。葫芦是师父留下的,巴掌大,塞着木塞,里面装着净秽符水,朱砂泡出来的,红得像血。他从来没用过这东西,师父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,用了伤身。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,他不知道,但手已经按上去了。
铜镜的镜面又开始波动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水面被风吹皱的波动,而是一种更剧烈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镜面后面用力捶打的波动。镜面凸出来一块,凹进去一块,凸出来,凹进去,像一颗畸形的心脏在跳动。朱砂符在波动中发出暗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快要灭了的灯泡。
苏婉站在他身后,闭着眼睛,双手按在太阳穴上。她在感知镜像的结构,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意识去摸。她的眉头皱得很紧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整个人在微微发抖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。
“它不是单纯的平行宇宙版本。”苏婉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用力过度,“它是由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否定凝聚而成的。你害怕变成殷墟,害怕失去控制,害怕走上那条路。它就是那个害怕的具象化。”
铜镜的镜面猛地凸了出来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地撞了一下。朱砂符闪了一下,暗了下去,又亮了起来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拼命睁着眼睛。
镜像的脸从镜面中探了出来。
这次比上次探出来的更多。上次只探出了半张脸,从额头到嘴巴。这次整个头都探了出来,脖子、肩膀、大半个胸膛,黑色的祭袍在镜面上飘动,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帜。他的眼睛是银白色的,不是苏婉那种偶尔闪现的银白,而是恒定的、像两颗银白色灯泡一样的银白,瞳孔深处有符文在流动,跟钥匙上的纹路一样。
“你不敢用钥匙的力量。”镜像开口了,声音跟他一模一样,但更沉,更冷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你不敢杀人,你不敢做任何‘出格’的事。所以你永远只能被动挨打。”
陈九的手按在符水葫芦上,没有拔木塞。
“我不是不敢。是不需要。”
镜像的嘴角翘了起来,嘲讽的、居高临下的笑容。
“不需要?你那个小女朋友被教团的人追了三条街,你躲在桥洞下面看着她被人打?你不需要出手?你那个师父被人下了毒,躺在床板上等死,你不需要去找下毒的人?你不需要?”
陈九的手指在葫芦的木塞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是你。我知道你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选择,所有的犹豫。你不知道的那些我也知道——你没选的那些路,我没走的那条路上发生了什么。”镜像从镜面中又往外探了一些,腰也露了出来,黑色的祭袍在镜面外飘着,像一只巨大的蝙蝠,“你不敢用钥匙的力量,因为你怕用了之后会上瘾。怕用了之后停不下来,怕用了之后变成殷墟。”
苏婉睁开了眼睛,瞳孔是银白色的,跟镜像的瞳孔一样的颜色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冷,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生理反应。
“它说得对。”苏婉的声音很轻,“它就是你害怕变成殷墟的那个部分。你把那个部分从自己身上切割掉了,扔进了可能性空间。它在那边活了二十多年,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陈九转头看着她。
“我切割掉的?”
“不是故意的。”苏婉摇了摇头,“是自我保护。你师父死了之后,你面临着两个选择——复仇或者放下。你选择了放下,但复仇的那个你没有消失,它被你压进了潜意识的最深处,又从潜意识漏进了可能性空间。”
陈九把目光转回镜面上,看着那个穿着黑色祭袍的自己。银白色的瞳孔在长明灯的火光中闪着冷光,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星。
“你怕变成殷墟?”镜像的声音里带着嘲弄,“你连他的百分之一都不如。他至少敢做。你只会犹豫。他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,你连杀一只水鬼都要犹豫半天。他为了族人可以牺牲一切,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都可以牺牲自己。你跟他不是一个量级的。”
陈九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铜镜前面,手按在符水葫芦上,看着镜中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双跟自己不一样的眼睛。
“你说完了?”
镜像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就回去。五天之后再来。”
镜像盯着他看了几秒,银白色的瞳孔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它的身体从镜面中又往外探了一些,大腿露了出来,脚也露了出来,整个人几乎要从镜子里走出来了。黑色的祭袍在空气中飘着,能闻到上面有一股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是焚香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,浓得呛人。
“你封不住我的。”镜像说,“你这道符,最多撑三天。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朱砂,拧开盖子,用手指蘸了朱砂,在镜面上又画了三道符。三道符叠在一起,把原来的镇字诀包在里面,像一层一层的保鲜膜。朱砂在铜面上干得很快,几秒钟就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。
“三天够了。”
镜像的身体停住了。它没有再往外探,也没有缩回去,就那么卡在镜面上,一半在现实里,一半在可能性空间中。它的表情变了,从嘲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困惑,又像是愤怒,又像是一种被轻视之后的屈辱。
“你不怕我?”
陈九把朱砂盖子拧上,塞回兜里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九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第一页,举到镜像面前。第一页上写着他师父的字——“镇水一脉,陈九。”墨迹已经洇开了,但还能看清。
“因为我师父教过我,恐惧不是用来克服的,是用来共存的。你怕的东西越多,你活着的理由就越多。你什么都不怕,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铜镜恢复了正常的反射。镜中的陈九穿着深蓝色工作服,满头白发,眼神疲惫,手腕上系着红绳。朱砂符在镜面上画着,暗红色的,像一道道伤疤。
苏婉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她的脸色很差,白到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。她的瞳孔恢复了黑色,但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合眼。
“它还会再来的。”她说。
陈九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兜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次它可能真的能走出来。”
陈九走到铜镜前面,伸手摸了摸镜面上的朱砂符。符是干的,硬邦邦的,像一层壳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抠不下来,朱砂渗进了铜面的氧化层里,跟铜长在了一起。
“走不出来。我用了三道符,三道叠在一起,它出不来。”
苏婉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她知道陈九在硬撑,那道符最多撑三天,三天之后朱砂会干裂,裂纹会从边缘向中心扩散,等裂纹连成一条线,符就破了。
但她没有拆穿他。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,把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,另一头系在陈九的手腕上。
“我陪你。”
陈九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又抬头看着苏婉。
“你不怕?”
苏婉摇了摇头。
“不怕。跟你在一起,什么都不怕。”
陈九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带着一点无奈。他在蒲团上坐下来,靠着墙,把腿伸直。苏婉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,也靠着墙,也把腿伸直。两个人并肩坐着,手腕上系着同一根红绳,看着供桌上的长明灯。
灯芯烧得很长了,火苗在灯芯上跳着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陈九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用指甲把灯芯掐掉了一截,火苗变小了,但更稳了,不再跳了。
“五天。”他回到蒲团上坐下,“五天之后启动织机。到时候,镜子里的那个我,爱出来不出来。织机一启动,两个世界的边界固定了,可能性空间会被压缩,它想出来也出不来了。”
苏婉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那这五天呢?”
陈九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第十九卷的空白页。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镜像挑衅。以三道符封镜。有效期三天。三天后需补符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兜里,也闭上了眼睛。
庙外的风大了,吹得槐树的枯枝嘎嘎响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广场上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石阶上那条已经看不清的粉笔线上。粉笔线已经被风吹得几乎没了,但还有痕迹,浅浅的一道白印子,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陈九没有睡着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苏婉的呼吸,听着长明灯燃烧的声音,听着风从庙门外灌进来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时间本身在流动——很慢很慢,但一直在流,从过去流向未来,从今天流向五天后。
五天后,启动织机。
到时候,所有的问题一起解决。镜像、可能性空间、镜面侵蚀、门的频率紊乱,全部打包处理。能处理的处理,不能处理的封住,封不住的压缩,压缩不了的等一百年后再说。
一百年,很长,也很短。
陈九睁开眼睛,看着庙顶的梁架。梁架上的蛛网又多了,蜘蛛从三只变成了五只,各占一角,井水不犯河水。有一只蜘蛛特别大,趴在网中央,八条腿缩成一团,像是在睡觉。它的网上挂着一只小虫,已经干了,风干了,像一具小小的木乃伊。
陈九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还有五天。很快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