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赶到城东商业中心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商场的落地玻璃幕墙被太阳照得发白,反光刺眼,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窗户里有人在拉窗帘。但商场门口围了一圈警戒线,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子在晨风中飘着,几个穿应对科制服的人站在警戒线里面,表情都很紧张。
小林在门口等他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,眼镜歪在鼻梁上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波形图。
“人在里面。”小林侧身让开路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楼大堂,东侧。他现在很安静,但我们不敢让他乱走。他的身体频率跟现实世界不匹配,每走一步,地面都会震动,幅度不大,但我们的仪器能测到。”
陈九走进商场。大理石地面在晨光中反光,能照出人影。他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,一重一轻,像一个人在心慌的时候数自己的心跳。
一楼大堂东侧,一面落地镜前面,坐着一个男人。
那面镜子很大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宽度大概有三米,边框是不锈钢的,磨得发亮。男人坐在镜子前面的地上,背靠着镜框,双腿伸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穿着一件旧款的夹克,深蓝色的,领口磨得发白了,拉链是铜的,氧化成了暗绿色。裤子是灰色的,膝盖上打了补丁,针脚很粗,像是自己缝的。鞋子是解放鞋,绿色的,鞋带系得很紧,但有一只的鞋带松了,拖在地上。
他的脸很普通,四十岁左右,眼角有皱纹,法令纹很深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的眼神是茫然的,不是那种失忆的茫然,是那种看到了太多东西、脑子处理不过来的茫然,像一个被扔进了陌生城市的人,手里没有地图,手机没电,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要去哪。
陈九走过去,在男人面前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抬起头看着他,眼神从茫然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辨认,像在认一张很久没见过的脸。
“我叫……陈九。”
苏婉从陈九身后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,脸色白了一些。
“他的身体是真的。不是幻影,不是镜像,是真实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但他的频率不对。跟现实世界不匹配,像一台调错了频道的收音机,能收到信号,但全是杂音。”
陈九蹲在男人面前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跟他不像,完全不像。同样的名字,不同的人。这个陈九比他矮一些,胖一些,脸圆一些,眼睛小一些。他的手上全是茧,不是握刀磨出来的,是拧螺丝、搬零件、干粗活磨出来的。
“你说你从另一个世界来的?”陈九问。
男人点了点头,动作很慢,像是脖子不太灵光。
“那个世界跟这里很像,但不一样。晚了十年。你们的手机是这种大屏幕的,我们那边还是按键的。你们的衣服款式,我们那边要十年后才流行。你们的新闻,我们那边十年后才会发生。”
“你怎么过来的?”
男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的皮肤很粗糙,指甲里有黑色的油污,洗不干净的那种。
“我在厂里上夜班,路过更衣室的镜子。我看了一眼,镜子里的人不是我。他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,头发比我多,脸上没皱纹。我盯着他看了几秒,他就伸手拉我。我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拽出来了。”
陈九的手指在地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从镜子里掉出来之后,有没有回去看过?”
男人摇了摇头。
“镜子封住了。你们的人用红布盖上了,我进不去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陈九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,“我想回家。但我不知道家在哪。我那个世界,可能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苏婉蹲下来,把手按在男人的肩膀上。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衣服,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。
“多久?”
苏婉闭上眼睛,又睁开,眼眶里有泪光。
“不到一天。”
陈九把手按在男人的肩膀上。这次他没有缩回来,而是把觉悟种子的力量调到手掌,往男人的身体里探。能量回馈的瞬间,他感受到了那种痛苦——不是受伤的痛苦,不是生病的痛苦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本质的痛苦。不属于这个世界,这个世界不接纳你,你的每一寸皮肤、每一根骨头、每一个细胞都在被这个世界拒绝,像两个同极的磁铁在互相排斥。
他咬紧牙关,把种子力量压进去,试图稳定男人的身体频率。男人的身体在他手掌下面微微发光,不是那种温暖的光,而是一种冷的、白的、像荧光灯管一样的光。光从肩膀扩散到胸口,从胸口扩散到全身,像有人在给一个快要熄灭的灯泡通电。
男人的表情变了,从茫然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感激,又像是悲伤。
“你在帮我?”
陈九没说话,把种子力量又加大了一档。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,不是慢慢白的,是像有人拿刷子刷了一层白漆,从发根到发梢,瞬间全白。他的鼻子开始流血,血滴在大理石地面上,红得刺眼。
苏婉按住他的手。
“够了。你救不了他。”
陈九没有松手。他把种子力量推到最大,胸口的温度高得像着了火,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,滴在男人的夹克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男人的身体频率在他的编辑下开始趋于稳定,从混乱变得有规律,从有规律变得接近正常。
男人的夹克掉在地上,灰色的裤子掉在地上,解放鞋掉在地上。衣服是空的,里面什么都没有,像一条蛇蜕下来的皮。
陈九跪在地上,手还伸着,保持着按在男人肩膀上的姿势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用力过度之后的颤抖。他的鼻子还在流血,血滴在大理石地面上,一滴一滴的,在晨光中红得发黑。
苏婉蹲下来,把他的手按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陈九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走到那面落地镜前面,镜子被红布盖着,红布用胶带粘在镜框上,胶带贴了很多层,像怕它掉下来。他伸手摸了摸红布,布的下面是镜子,镜子的下面是可能性空间,可能性空间的深处是那个穿着黑色祭袍的他自己。
苏婉站起来,站在他面前。晨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流下来。
“怎么关?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母亲写的那句“门半开,则可能性溢出”。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关闭可能性空间的方法:以织机压缩。织机启动,边界固定,可能性空间自然坍缩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兜里。
“还有四天。四天后启动织机。这四天里,我们要尽可能减少镜面溢出的数量。”
“怎么减少?”
陈九走到那面被红布盖住的落地镜前面,从兜里掏出朱砂,拧开盖子,用手指蘸了朱砂,在红布上画了一道符。符很大,从镜框的左上角画到右下角,三道横线,中间一个点,上下各加一竖,左右各加一点——锁字诀。朱砂渗进红布里,把布染成了暗红色。
“封。能封多少封多少。封不住的,派人守着。守不住的,把镜子砸了。”
苏婉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砸镜子有用吗?”
陈九把朱砂盖子拧上,塞回兜里。
“没用。但能让人安心。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人安心。恐慌比镜面侵蚀更可怕。恐慌了,人会自己往镜子里钻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拨了周明的号码。
“周明,应对科有多少人?”
周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:“外勤三十二个,内勤十五个。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把能动的全派出去,每个区至少留两个人,专门盯着镜子。商场的落地镜、居民楼的窗户、路边的积水坑,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要盯。看到有人往镜子里看超过三秒,就拉走。”
“拉去哪?”
“拉去医院。告诉他们是幻觉,打一针镇定剂,睡一觉就好。等四天后织机启动,一切恢复正常。”
周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确定四天后能恢复正常?”
陈九站在商场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太阳已经从东边的楼顶上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根红绳。
“确定。”
周明挂了电话。陈九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看着商场大堂。苏婉站在那面被红布盖住的落地镜前面,手按在红布上,闭着眼睛。她在感知镜面后面的东西,在确认那道符够不够结实,在判断那个穿黑色祭袍的自己有没有靠近。
陈九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“它还在吗?”
苏婉睁开眼睛,把手从红布上收回来。
“还在。但它没有靠近。它站在很远的地方,看着我们。”
“看什么?”
苏婉转过头看着他。晨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看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