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铜镜上的舍字诀裂了。
陈九是半夜听到声音的。不是碎裂声,而是一种更细微的、像冰面在春天开裂的吱嘎声。他睁开眼睛,长明灯还亮着,火苗在灯芯上跳,铜镜的镜面上,暗红色的“镇”字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,裂缝笔直,从上到下,把字劈成了两半。朱砂的粉末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供桌上,像一层薄薄的红雪。
他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面,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。镜面是凉的,但裂缝的边缘是热的,像伤口发炎。他能感觉到镜面后面的东西在动,在挤,在推,像一个人在薄冰下面拼命拍打冰面。
苏婉也醒了。她从偏房出来,披着外套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。
“它要出来了?”
铜镜的镜面猛地凸了出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慢慢凸出的波动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地撞了一下,整个镜面朝外鼓出来一大块,像一个孕妇的肚子。镜框的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是要裂开了。朱砂符在镜面上剧烈闪烁,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,频率快得像心脏骤停前的心电图。
不是整块碎,是中间裂开了一个口子,口子不大,刚好容一个人通过。黑色的光从口子里涌出来,不是那种亮堂堂的黑,而是一种吸收一切光线的黑,像黑洞。长明灯的光被吸了进去,庙里的亮度瞬间降了一半,连火苗都矮了一截。
镜像陈九从裂口里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祭袍,袍角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银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冷光,像两颗探照灯。他的手腕上那道烙印在滴血,不是鲜红的血,是黑色的、黏稠的、像沥青一样的液体,滴在青砖地面上,滋滋地冒烟,把砖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中凝聚出一个黑色的能量球。球比三天前大了一倍,直径差不多有二十公分,表面布满了裂纹,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像岩浆。能量球在旋转,旋转的速度快得惊人,嗡嗡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啸叫,震得庙里的灰尘从梁架上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我说过,三天后我会出来。”镜像看着陈九,嘴角挂着嘲讽的笑,“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。”
他扬手,能量球朝陈九掷了过来。
陈九侧身避开。能量球从他耳边飞过去,带起一股热风,烫得他耳朵发疼。球击中了他身后的木柱,柱子是松木的,直径差不多有三十公分,被能量球击中后,木屑四溅,柱身上出现了一个大洞,洞的边缘焦黑,还在冒烟,像被雷劈过。整根柱子晃了一下,屋顶的瓦片哗哗响了几声,灰从梁架上掉下来,落了陈九一头。
苏婉退到了庙门口,手按在门框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在感知镜像的结构,不是在用眼睛看,是在用意识去摸它的频率、它的弱点、它的破绽。她的眉头皱得很紧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陈九拧开符水葫芦,朝镜像泼了过去。净秽符水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,像一条红色的蛇,朝镜像的脸扑去。
镜像抬起左手,掌心中也出现了一团符水——一模一样的红色,一模一样的腥甜味道。两团符水在空中撞在一起,炸开,红色的水珠四溅,落在青砖地面上,滋滋地冒烟,落在那面破了的铜镜上,镜面的裂口又扩大了一些。
“你忘了,我是你。”镜像把左手收回来,袍袖上沾了几滴符水,他用手弹掉,像弹掉雨水一样随意,“你会的东西,我都会。你有的东西,我都有。你的符水、你的镇魂钉、你的编辑能力,我全都有。而且我没有你的那些顾虑。”
苏婉睁开了眼睛。
“他的编辑能力没有代价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之后的生理反应,“他不感受共情痛苦,因为他不在乎。他只在乎结果。他用编辑能力的时候,不会消耗寿命,不会丢失记忆,不会白头发。因为他没有那些可以消耗的东西。”
陈九的瞳孔缩了一下。镜像不需要付出代价,意味着他可以无限次使用编辑能力,可以用最大的功率输出,不用留手,不用省着。而陈九每用一次,头发就白一片,记忆就丢一块,寿命就短一截。
三枚镇魂钉成品字形朝陈九飞来。
陈九侧头避开第一枚,钉从他耳边飞过,钉进了身后的墙壁,没入砖中,只留钉尾在外面,嗡嗡地震动。他弯腰避开第二枚,钉从他头顶飞过,削掉了几根白头发,头发在空中飘着,像蒲公英的种子。第三枚他避不开了,钉擦过他的左臂,划破了工作服的袖子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。血从伤口渗出来,不是鲜红的,是暗红色的,混着一种黑色的东西,像是被侵蚀物质污染了。
陈九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又抬起头看着镜像。
镜像站在铜镜前面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银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冷光。他的表情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表情。
“你打不过我。因为你总是在乎。在乎别人的命,在乎自己的记忆,在乎苏婉。我不在乎任何东西。所以更强。”
陈九把符水葫芦放在供桌上,从腰带上拔出匕首。匕首是阿青给他的那把,刀身乌黑,上面刻着符文。他把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握紧。
“不在乎任何东西,那你为什么要替代我?”
镜像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可以做得更好。”
“更好是多大?大一倍?大两倍?还是大到你满意为止?”陈九往前走了一步,匕首的刀尖指着镜像的胸口,“你没有标准。‘更好’是没有尽头的。你今天觉得比我好,明天会觉得比今天好不够好,后天会觉得比明天好还不够好。你会永远觉得不够,永远在追,永远停不下来。”
镜像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我。你只是我扔掉的垃圾。”
“垃圾?”镜像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尖锐的、刺耳的,像金属刮擦,“你才是垃圾。你把自己的恐惧扔给我,让我在可能性空间里活了二十多年,吃了二十多年的苦。现在你跟我说我是垃圾?”
他的右手再次凝聚出能量球,这次比之前两个都大,直径差不多有三十公分,球体表面的裂纹多得像蜘蛛网,暗红色的光从每一条裂纹里透出来,把整个庙照得通红。能量球的啸叫不再是嗡嗡声,而是像一列火车从远处驶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庙里的瓦片都在颤抖。
苏婉从门口冲了过来,挡在陈九面前。
“住手!”
镜像看着苏婉,银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让开。我不想伤你。”
“你伤他就是在伤我。”
“你是他的锚点。杀了你他会失控,失控了我拿不到完整的他。”镜像把能量球收了,五指一攥,球碎了,黑色的光点从指缝间漏出来,落在地上,化为青烟,“但我不需要杀你。我只需要把你关起来,关到事情结束。”
他抬起左手,朝苏婉一抓。黑色的能量从掌心中涌出来,化成一条绳索,朝苏婉的脖子缠去。绳索的速度很快,快到苏婉来不及躲。
陈九冲上去,用匕首斩断了那条绳索。刀锋碰到黑色能量的瞬间,迸出一串火花,火花是黑色的,落在地上,滋滋地冒烟。绳索断了,化为黑烟消散,但陈九的匕首上也多了一道裂纹,从刀尖延伸到刀柄,几乎把刀身劈成了两半。
镜像看着那把快要断掉的匕首,笑了。
“你能挡几次?”
陈九把匕首插回腰带,从供桌上拿起符水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。净秽符水顺着喉咙下去,烧得他胃疼,像喝了一口岩浆。他的眼睛开始发红,瞳孔深处出现了银白色的光,不是融合那种银白,而是符水催发潜能之后的反噬。
“挡到你回去为止。”
镜像看着他灌符水,没有阻止。他双手抱胸,靠在破了的铜镜上,银白色的瞳孔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嘲讽,是好奇。
“你知道喝符水的后果吗?”
“知道。师父说过,符水是最后的手段。喝了之后,一个小时之内,能力翻倍。一个小时之后,能力全废。三天之后才能恢复。”
“一个小时之后,你连站都站不稳。那时候我还在,你怎么挡?”
陈九把葫芦放在供桌上,擦了擦嘴。符水的味道在嘴里残留着,腥甜腥甜的,像含着满口的血。
“一小时内解决你。”
镜像从铜镜上直起身子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,像拧干毛巾的声音。
“好。一小时内。看谁先倒下。”
他朝陈九走来,步子不快不慢,黑色祭袍的下摆在地上拖着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银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冷光,像两颗移动的星星。
陈九也朝他走去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,三米、两米、一米。
苏婉站在庙门口,手按在门框上,感知力全开。她在找镜像的弱点,找一个可以一击制胜的点。她的鼻子在流血,血滴在青砖地面上,一滴一滴的,红得刺眼。
庙外的风大了,吹得槐树的枯枝嘎嘎响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广场上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石阶上那条已经看不清的粉笔线上。
长明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着,忽明忽暗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拼命睁着眼睛,想看清即将发生的事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