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铜镜上的裂纹连成了一张网。不是慢慢连的，是今天凌晨突然裂开的，像冰面承受不住下面的压力，在一瞬间碎成了无数块。镜面还挂在墙上，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，密密麻麻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，最宽的那条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。
陈九站在铜镜前面，手里握着仅剩的三枚镇魂钉。铜钉在掌心硌得生疼，钉身的符文在长明灯的火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。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，三天前被镜像划伤的那道伤口还没完全愈合，动一下就会渗血。符水的副作用已经过去了，身体恢复了，但头发又白了一些，白到在黑暗中都能看到反光。
苏婉站在门口，手按在门框上，感知力全开。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，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还在，像两块洗不掉的墨渍。她没说话，陈九也没说话，两个人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。
铜镜的镜面波动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慢慢凸出的波动，而是像有人在镜面后面用拳头砸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力，频率很快。裂纹在波动中扩大，最宽的那条裂缝又宽了一指，从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，不是烟，是那种吸收一切光线的黑，长明灯的光被吸进去，火苗矮了半截。
镜面碎了。不是整块碎，是中间那块被裂纹包围的区域整个掉了下来，像一块被切下来的蛋糕。黑色的光从缺口里涌出来，比上次更浓，更密，像墨汁倒进了水里。镜像陈九从缺口中走了出来，黑色的祭袍在雾气中飘动，袍角拖在地上，沾了灰，但灰很快被黑色的雾气吞噬了，变成了黑色的一部分。
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。没有眼白，没有瞳孔，没有任何反光，像两个黑洞嵌在眼眶里。他的身体周围有一层黑色的雾气在流动，不是静止的，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表面爬行，从手腕爬到肩膀，从肩膀爬到脖子，从脖子爬到脸。雾气经过的地方，皮肤变得更白，白到透明，能看到下面的血管。血管是黑色的，不是青紫色，是纯黑色，像墨水在皮肤下面流动。
陈九把三枚镇魂钉在手指间转了一圈，拇指扣住钉尾，食指和中指夹住钉身，手腕后仰。这是师父教的手法，他从十二岁开始练，练了十五年，闭着眼睛都能打中。
镜像看着他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他抬起右手，掌心中凝聚出一个能量球，纯黑色的，没有任何杂色，不旋转，不啸叫，不发光，就那么悬浮着，像一团凝固的黑暗。能量球的能量密度比三天前又大了，大到陈九的觉悟种子在胸口剧烈发热，像是在警告他：别碰那个东西。
镜像扬手，能量球朝陈九飞来。速度很快，快到陈九只来得及侧身。能量球从他耳边飞过，带起一股吸力，把他的头发往球的方向拽。球击中了他身后的墙壁，青砖墙被炸出一个大洞，洞口边缘焦黑，砖块碎成了粉末，灰扬起来，在空中形成一团灰色的云。
陈九没有看那个洞。他盯着镜像，把三枚镇魂钉甩了出去。三枚钉成品字形朝镜像飞去，速度不比能量球慢。
镜像抬起左手，掌心中出现了一团符水——跟三天前一样，他复制了陈九的符水。符水在空中炸开，形成一面红色的水幕，三枚镇魂钉钉进水幕中，速度被减缓了，从高速变成了慢速，从慢速变成了停滞，最后悬停在水幕中，像三条被冻住的鱼。
镜像挥手，水幕散了，三枚镇魂钉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陈九从腰带上解下缚灵索。绳子是师父传下来的，麻绳，泡过符水，晒干，再泡，再晒，反复四十九次，绳子变成了暗红色，摸上去不像麻，像皮。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符水葫芦的脖子上，葫芦里还有小半壶符水，是他昨晚新灌的。他抓住绳子的另一头，把葫芦甩了起来，像甩流星锤。葫芦在空中画圆，越转越快，符水从葫芦嘴里甩出来，不是直线，而是弧线，像一条红色的鞭子，从侧面朝镜像抽去。
镜像的防御一直是正面的。他的能量球、符水、镇魂钉，都是正面迎击。他没有见过这种用法——把符水葫芦当流星锤甩，从侧面攻击。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左偏了一下，但弧线比他预想的更弯，符水从他的右肩擦过，在黑色的祭袍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。黑色雾气在祭袍的破口处涌出来，像血从伤口流出来，但比血流得快，流得多，流了几秒，雾气变淡了，那一块的黑色变浅了，露出了祭袍本来的颜色——深灰色。
镜像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上的红色痕迹，又抬起头看着陈九。纯黑色的眼睛里还是没有情绪，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不是嘲讽，是困惑。
“你从哪学的？”镜像的声音很机械，很空洞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陈九把葫芦收回来，握在手里。缚灵索还系在葫芦脖子上，绳子拖在地上，像一条红色的蛇。
“临时想的。你没见过吧？因为你只会复制。你只会用我三十年前用过的方法、十年前用过的方法、三天前用过的方法。你不会创造新东西。”
镜像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。
“创造？”
“对。创造。你没那个能力。你的编辑能力没有代价，但也没有创造力。因为你不需要付出代价，所以你永远不会知道创造是需要付出什么的。我每画一道新符，都要消耗寿命。我每想一个新法子，都要掉一把头发。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，所以你永远不会有创造的动力。”
镜像抬起右手，看着掌心中的烙印。烙印在发光，暗红色的光，一明一暗，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。
“你只能复制我。你没有自己的路。”
镜像的手猛地攥紧了。烙印的光灭了，掌心中再次凝聚出能量球，比之前的大了一倍，纯黑色的，表面开始出现裂纹，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，像岩浆。能量球开始旋转，啸叫声从无到有，从低到高，从嗡嗡变成了尖锐的嘶鸣，震得庙里的瓦片哗哗响。
“我没有自己的路？”镜像的声音不再是空洞的机械音，而是带了一丝情绪——愤怒，一种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的愤怒，“我就是你。你的路就是我的路。你走过的每一步，我都走过。你做的每一个选择，我都做过。你只是比我早走了几步，仅此而已。”
陈九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“你不是我。你只是我的恐惧。”
“我恐惧什么？”镜像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不是在问陈九，是在问自己。
“恐惧变成殷墟。恐惧失去控制。恐惧走上那条路。”陈九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镜像面前，不到一米，“你把那些恐惧扔掉了，扔进了可能性空间，以为扔掉就没事了。但它们没消失，它们长成了你。你就是我的恐惧。你不是我的另一条路，你是我不敢走的那条路的影子。”
镜像的能量球缩小了。从拳头大小变成鸡蛋大小，从鸡蛋大小变成弹珠大小，最后化为一个光点，闪了一下，灭了。他的手垂下来，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在微微发抖。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体周围散开了一些，露出下面的皮肤——苍白的、有血色的、像活人的皮肤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镜像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机械的，空洞的，而是有温度的，像一个人在被冻了很久之后终于说出来的话，“我是你的恐惧。但我也是你。你不敢面对的那部分你。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空白页，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镜像的本质：被丢弃的恐惧。非平行自我。”
“你终于明白了。”
陈九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兜里。
“明白了。所以我不需要打败你。我只需要接受你。”
镜像的身体震了一下。黑色的雾气从皮肤表面猛地收缩，像潮水退去，露出了他本来的样子——黑色的祭袍变成了深灰色，银白色的瞳孔变成了深褐色，手腕上的烙印从暗红色变成了浅红色，像一道快愈合的伤疤。他站在陈九面前，两个人面对面，同样的身高，同样的体型，同样的脸，同样的眼神——疲惫的、温和的、带着一点浑浊的。
“你接受我？”镜像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把什么东西惊跑。
“接受。你是我的恐惧，我不会再扔了。”陈九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“跟我一起等织机启动。等织机启动了，可能性空间坍缩，你会回去。但我会记得你。”
镜像看着那只手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抬起来，朝陈九的手伸去，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，铜镜的镜面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。裂纹中涌出大量的黑色雾气，不是从镜像身上散出来的，而是从铜镜后面的可能性空间涌出来的，像决堤的洪水，黑色的雾气在庙里弥漫，把长明灯的光吞没了。
镜像的手缩了回去。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不是主动消失的，是被什么东西往回拽。他的脚已经看不见了，腿也看不见了，腰也看不见了，只有胸膛、肩膀、头还留在现实中。
“它不让我走。”镜像的声音很急，第一次有了急迫的情绪，“它不让我接受你。它要的是替代你，不是跟你和解。”
陈九伸手去抓他，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，像穿过一团雾。
“谁不让你走？”
镜像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声音没有传过来。他的嘴在动，但听不到声音，只能看到口型——三个字。陈九没来得及看清是哪三个字，镜像的头也消失了，黑色的雾气从铜镜的缺口中缩了回去，像被人从排水口吸走的水。
铜镜的缺口没有愈合。它保持着一个人宽的大小，边缘不规则，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。黑色的雾气从缺口中缓缓渗出，不是大量涌出，而是一丝一丝的，像呼吸。
苏婉从门口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陈九看着铜镜的缺口，看着那一丝一丝渗出的黑色雾气。
“没看清。”
苏婉把手按在他的后背上，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刚才写的那行字下面，又写了一行——
“镜像欲和解。被可能性空间阻止。幕后有操控者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兜里，看着铜镜的缺口。黑色的雾气从缺口中渗出，一丝一丝的，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。
庙外的天已经亮了，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，照在青砖地面上，照在碎了的葫芦片上，照在铜镜的缺口上。阳光照到缺口的时候，黑色的雾气缩了一下，像怕光的东西，但很快又渗了出来，比之前更多了一些。
陈九走到庙门口，看着天空。双月已经重合了，但边缘不清晰，像两颗叠在一起的药片，还在慢慢融化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还有两天。两天后启动织机。
到时候，所有的问题一起解决。镜像、可能性空间、镜面侵蚀、门的频率紊乱，全部打包处理。
陈九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摸着那根红绳。红绳的另一头系在苏婉的手腕上，苏婉站在他身后，手按在他的后背上，掌心温热。
“两天。”他说。
苏婉没有说话，但她的手在他后背上按了一下，像是在说“够了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