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里这张电费催缴单已经攒了半个月的灰,李长生把它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那个快要溢出来的废纸篓。
侦探社已经三个月没开张了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廉价泡面和旧报纸混合的霉味。
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把那台二手的徕卡相机抵押掉时,快递员在门外喊了一嗓子。
包裹很轻,撕开封条,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和一封信。
李长生眉头一皱,鼻尖嗅到了一股子干涸后的铁锈味,那是血。
他摊开草纸,上面只有歪歪斜斜的五个字:别回来,他们在地下。
笔迹是三叔的。
李长生眯起眼,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三叔以前给他写过的家书。
三叔是老派的教书先生,写字讲究横平竖直,可这五个字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颤抖中抠出来的。
纸张边缘有三道平行的褶皱,那是人在极度惊恐下,手指死死抠住纸张留下的抓痕。
再看邮戳时间,是大前天下午。
而昨天,李家祠堂发来讣告,说三叔死于心肌梗塞。
他在地下?
李长生摸了摸下巴上拉碴的胡须,看着那个“们”子。
三叔在怕谁?
这个“地下”是指棺材里,还是别的什么地方?
兜里只剩下回程的车票钱。
李长生拎起那个磨损得发白的帆布包,关上了侦探社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封门村还是老样子,大山像个巨大的铁桶,把这几十户人家死死扣在里面。
半截石桥被前几日的山洪冲塌了,泥水浑浊,在桥墩子下面打着旋儿。
李长生踩着湿滑的碎石过河,刚上岸,就看见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蹲在河滩上。
那是村里的傻子,李长贵。
长贵正对着空荡荡的对岸磕头,嘴里神神叨叨地念顺口溜:“三叔没死,他在箱子里喘气……他在箱子里喘气……”
“长贵,你说谁在喘气?”李长生走过去,从兜里掏出一块还没压碎的饼干递过去。
长贵猛地抬头,那双浑浊的眼里全是血丝。
他没接饼干,反而一把攥住李长生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“长生哥,快跑!三叔在箱子里挠门呢,他想出来,他们不让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两个膀大腰圆的壮丁从村口的土坡后面蹿了出来。
“傻子,又在这儿发疯!”领头的壮丁不由分说,薅住长贵的脖领子就往回拽。
长贵拼命挣扎,嘴里还在喊着“箱子”。
李长生皱了皱眉,看着那两个壮丁,那是村长李德全家的远房亲戚。
他记得这俩人以前在矿上干活,现在却回村当起了“保安”。
李长生没说话,沉默地跟在后面进了村。
李家老宅的灵堂布置得冷清,白幡在山风里飘得像是一条条招魂的舌头。
李长生走到灵柩前,拿起三根清香点燃,弯腰鞠躬。
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,大脑里那部“照相机”自动按下了快门。
灵堂内的每一个细节被瞬间定格、放大。
围在棺材四周的是十二个正当壮年的汉子,这不合规矩。
封门村的习俗,守灵抬棺多是家属,且讲究辈分,这十二个人清一色是外姓的矿工。
更不对劲的是地面的青砖。
三叔这口薄皮棺材是松木的,连尸体带棺材顶多一百五十斤。
可此时,支撑灵柩的条凳下方,那几块青砖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蛛网状裂纹。
李长生起身后,不露声色地退到灵堂外的泥地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抬棺人来时留下的脚印。
泥土很湿,脚印陷得很深。
他在心里迅速勾勒出一组公式:土壤湿度、鞋底受力面积、下陷深度。
一个成年壮汉百来斤重,正常行走下陷深度不应超过两厘米,可这些人的后脚跟印记普遍深达四厘米以上。
这意味着,他们肩膀上压着的重量,远不止一个瘦弱的老头。
这口棺材里的东西,起码有四百斤。
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,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摸向了棺材板的边缘。
“长生,你三叔走得突然,别惊扰了他的清静。”
一声沙哑而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长生手尖一顿,回头看见了李德全。
这位村长披着黑布大褂,手里捏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核桃,正冷冷地看着他。
李德全身后站着几个壮汉,有意无意地封住了李长生退向院门的死角。
“村长,我想见三叔最后一面,尽个孝。”李长生盯着他的眼睛,手指微微用力,试图去推那具棺盖。
“见不得。”李德全快步走过来,枯瘦的手按在棺材盖上,语气不容置疑,“山里气候反常,这两天阴气重。刚才马德仙算过了,子夜必须准时下葬,否则会冲撞了山神,引来大灾。现在,封钉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旁边的木匠拎起铁锤,丁零当啷地开始往棺材里钉长钉。
每一锤都像是砸在李长生的心口上。
他注意到,在铁钉刺入木头的瞬间,那具沉重的木棺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死物受力的晃动,更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,被声音惊动后,撞击了一下内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