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体的光芒吞没他们的时候,陈九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分成了两层。一层还站在圆形大厅里,手按在球体上,能感觉到苏婉的手叠在他的手背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,温热的。另一层被拽进了球体内部,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井,一直在往下坠,往下坠,往下坠,周围全是光,不是金色的,不是黑色的,是那种他说不上来颜色的光,跟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样。
下坠停了。他的意识悬浮在一片虚空中,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前后远近,只有他和苏婉的意识靠在一起,像两盏挨得很近的灯,互相照着。
记录者的声音响了起来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里面传来的,从球体的最深处,从信息的最底层,从所有记忆开始的地方。
“我是记录者。门分离时自带的三个管理程序之一——守望者、记录者、仲裁者。守望者负责观察平衡,仲裁者负责裁决冲突,我负责记录一切。从世界撕裂的那一刻起,到现在。所有发生过的事,所有存在过的人,所有被说过的话,所有被想过的心念,都在我这里。”
陈九的意识在虚空中动了动,像是在点头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显现?”
记录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。不是犹豫,是在检索,在从海量的信息中提取一个最准确的答案。
“因为门的半开状态达到了临界点。被封印的记忆开始释放。这座城、这块石碑、这枚球体,都是在门半开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能被现实世界感知到的。之前它们在这里,但你们看不到。现在,门开了,封印松了,你们才能看到。”
苏婉的意识靠近了陈九的意识,两个人的意识触碰在一起,像两滴水汇成了一滴。
“你的球体里没有恶意。”苏婉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,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意识直接投射出去的,“只有记录的本能。你不评判,不选择,不删除。你只是记。”
“是。我只是记。好事记,坏事也记。对的记,错的也记。有人看,我存在。没人看,我也存在。记录是我的存在方式。”
陈九的意识又往前探了探。
“让我看。我要知道真相。”
记录者的声音变了,不是变大了,是变沉了,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,往下沉,往下沉,一直沉到最底部。
“观看历史会让你感受到当时所有人的痛苦。不是看电影,不是读书,是直接体验。你会站在他们的位置上,感受他们的恐惧、绝望、后悔、不甘。你会看到门裂开的时候,那些人在跑、在喊、在哭、在抱着彼此。你会感受到他们临死前最后一秒脑子里闪过的念头。”
“你承受得住吗?”
陈九的意识在虚空中停了一下。他感觉到苏婉的意识在靠近,在贴着他的意识,像一个人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承受得住。”
苏婉的意识在他旁边震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我陪你。”
记录者的声音消失了。虚空中出现了光,不是那种他叫不上来颜色的光,而是金色的、明亮的、温暖的光,像日出时第一缕阳光照在江面上的那种光。光从虚空的深处涌出来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他们两个人的意识包裹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