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的身体站在裂缝前面，手还伸在金色的光芒中，眼睛睁着，但瞳孔是散的，像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。苏婉扶着他的肩膀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下降，从正常变成微凉，从微凉变成冰凉。她的手在发抖，但她没有松手，双手撑着他的肩膀，把他稳住。
殷墟站在她身边，看着陈九那张没有了表情的脸。他的银白色头发在风中飘着，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里有光，不是银白色的，是那种说不出来颜色的光。
“他的意识在夹缝中迷路了。”
苏婉咬着牙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，把一头系在陈九的手腕上，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。红绳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一条直线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他不会迷路。我在这里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把感知能力压进了红绳中。意识顺着红绳往前探，穿过陈九的手腕，穿过他的手臂，穿过他的肩膀，穿过他的胸口，一直探到他的意识深处。那里有一团光，很微弱，像风中摇曳的烛火，但没有灭。她的意识靠过去，贴在那团光上，像一个人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她的意识在说。
那团光跳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。但回应很弱，弱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陈九的意识在夹缝深处，在白色空间的尽头，在记忆碎片的海洋中。他能感觉到苏婉在叫他，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，像隔着一堵很厚很厚的墙，有人在另一侧喊他的名字，声音模模糊糊的，像在水底听到岸上的人说话。
苏婉的额头开始冒汗。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，滴在陈九的肩膀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上没有血色，但她的手很稳，按在陈九肩膀上的手没有一丝颤抖。
殷墟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的感知能力很强。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。”
苏婉没有回答。她把所有的感知能力都压进了红绳中，意识在夹缝的入口处徘徊，像一只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飞蛾。她能感觉到夹缝中的环境——白色空间、记忆碎片、扭曲的时间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飘动，在播放画面，在闪烁。但她找不到陈九，他的意识信号太弱了，像一颗在宇宙深处闪烁的星星，光传到她这里已经很微弱了。
她把意识往前推，推过夹缝的入口，推过白色空间的边缘，推过记忆碎片的海洋。她的意识像一根针，在无尽的白色空间中穿行，寻找那团微弱的光。她的鼻子开始流血，血滴在陈九的肩膀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她没擦，也没管，就那么让血滴着。
殷墟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，伸向苏婉的肩膀，手指在距离她肩膀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他没有碰，就那么伸着，像在犹豫，像在害怕，像在等一个许可。
“你的身体撑不住。”
苏婉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撑得住。”
殷墟的手收了回去，插进口袋里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里有光，不是银白色的，是那种说不出来颜色的光。
“你像他。一样的倔。”
苏婉的意识在白色空间中又往前推了一程。她能感觉到自己快到了，那团光在变亮，从星星变成了月亮，从月亮变成了太阳。她能感觉到陈九的存在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、他的呼吸、他的体温。他在那里，在白色空间的深处，在织机的前面，在金色的光芒中。
她的意识靠过去，贴在那团光上。
“回来。”
陈九的意识跳了一下。
“路没了。我找不到回去的路。”
苏婉的意识在他周围画了一个圈。不是用笔画，是用感知能力在白色空间中刻了一个标记，像灯塔的光，像路标，像一根从现实世界垂下来的绳子。
“跟着我。我带你回去。”
陈九的意识顺着那道标记往回走。苏婉的意识在前面引路，像一盏灯在黑暗中移动，不紧不慢，始终在他前方不远处。他跟着那盏灯走，穿过白色空间，穿过记忆碎片的海洋，穿过夹缝的屏障。
苏婉的鼻子血流得更凶了。血滴在陈九的肩膀上，滴在自己的衣服上，滴在地上。她的身体在发抖，不是害怕的抖，是那种用力过度之后的、肌肉过载的抖。但她没有松手，双手撑着陈九的肩膀，把意识往前推，推过白色空间，推过夹缝的屏障，推到现实世界的边界。
“到了。”
陈九的意识在裂缝的入口处停了一下。他能看到现实世界的光，能闻到江水的腥味，能听到芦苇的沙沙声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意识往前一送。
裂缝中的金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。不是那种有规律的脉动，而是一种更明亮的、更温暖的、像日出时第一缕阳光照在江面上的那种金色。光从裂缝中涌出来，照在苏婉脸上，照在殷墟脸上，照在三个人身上。
陈九的眼睛动了。瞳孔从散乱变成了聚焦，从空洞变成了有光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他的喉咙在动，吞咽了一下，又吞咽了一下，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。
苏婉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就那么让眼泪流着，流到嘴角，流到下巴，滴在陈九的肩膀上。
“你他妈答应过我，不会一个人冒险。”
陈九把手从裂缝中收了回来，转过身，看着她。他的脸色很差，白到透明，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不是反射的光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。
“我没有一个人。我有你。”
苏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松开陈九的肩膀，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，系在陈九的手腕上，系了两道，系得很紧。
“下次，我跟你进去。”
陈九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
苏婉笑了。不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，是真正的、咧开嘴的笑。她笑的时候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她没擦，就那么流着，流到嘴角，流到下巴，滴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。
殷墟站在他们身边，看着陈九。
“你真的进去了？”
陈九转过身，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，没有火花，只有沉默。
“进去了。出来了。织机在等我们。”
殷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银白色的眼睛里的光在变化，从冰冷变成了温热，从温热变成了一种他说不上来颜色的光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那枚光点，摊开掌心。光点在夕阳中缓缓旋转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它还在跳，频率跟织机的呼吸一样，很慢，很稳。
“三天后。双月夹角达到最大值之前。”
殷墟低头看着那枚光点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，伸向光点，手指在距离光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他没有碰，就那么伸着，像在等一个信号，像在等一个答案，像在等一个等了兩千年的人终于回来了。
“三天。够吗？”
陈九把光点放回口袋，拍了拍。
“够了。”
殷墟把手收了回去，插进口袋里。他的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更淡的表情，像是在说“好”。
他转身走向裂缝。裂缝在他面前自动打开，金色的光芒从缝隙里涌出来，照在他脸上，把他银白色的头发照得像一根根发光的丝线。他走进裂缝，光芒在他身后合拢，像一扇门被轻轻地关上了。
浅滩恢复了平静。芦苇在晚风中沙沙响，像是在说什么，但听不清。江面上的阳光从橙色变成了红色，又从红色变成了紫色。天快黑了。
苏婉走在他身边，手插在他的口袋里，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还在抖，但比之前好了一些。
“三天后，你真的要带他进去？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那枚光点，摊开掌心。光点在暮色中缓缓旋转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“要带。”
“你确定他不会在最后一刻反悔？”
陈九想了想。殷墟的眼睛、他的手、他说话的声音、他背影的轮廓，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确定。”
苏婉没有再问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从陈九手里拿过那枚光点，放在自己的口袋里。
“我帮你收着。三天后还你。”
陈九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沿着公路往回走。陈九走在前面，苏婉跟在后面，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中拖得很长很长，一前一后，像两条汇合在一起的河流。
陈九从兜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。暮光照在纸页上，把纸染成了暗红色。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三天后，带殷墟进入夹缝。两人同频，启动织机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兜里，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的江面上，裂缝中的金色光芒还在脉动，一明一暗，像一颗安静的心脏，在等着两个等了太久的人。
三天，很快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