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象锚点立起来到现在，过了大概六个小时。
陈九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，头发已经全白了，银白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扎眼。他低头翻着笔记本，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，但每一页都记得很仔细——从第一颗锚点落位开始，所有变化都记录在案。
苏婉靠在另一张沙发上，脸色还是有点发白。
“你歇会儿。”陈九头也没抬，“别硬撑。”
“我没硬撑。”苏婉闭着眼，“就是感觉……有点乱。”
“什么乱？”
“地下的东西。”苏婉皱着眉，“以前我能感觉到暗河的位置，但现在是整个地下的能量都在动，像一锅烧开的水，到处翻腾。”
陈九把笔记本合上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外面的天还是黑的，双月悬在头顶，比几个小时前靠得更近了。两轮月亮几乎要挨在一起，边缘已经开始重叠，月光照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“双月夹角。”陈九自言自语。
笔记本上记过这个——四象锚点建立之后，双月的能量被锚点牵引，开始向地面渗透。这本来是好事，说明锚点在起作用，但副作用也很明显。
所有隐藏的东西都会被翻出来。
包括那扇门。
手机响了，是小林的视频通话。
陈九接起来，屏幕里的小林戴着耳机，身后是应对科的监测大厅，大屏幕上全是跳动的数据。
“陈哥，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。”小林的声音有点急，“门的焦点位置已经能确定了。”
“在哪？”
小林调出一张城市地下结构图，用红圈标出了一个位置：“城市中心正下方，第七节点更深处，大概在地下八十米左右。所有暗河的交汇点都在那里，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什么？”
“应对科检测到大量异常能量正在向那个位置汇聚。”小林推了推眼镜，“不只是暗河里的能量，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陈九心里一沉：“什么别的东西？”
小林切换了屏幕上的画面，换成了一张热力图。图上显示的是整个城市的地面区域，有十几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，方向全都指向市中心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九眯起眼睛。
“不只是侵蚀物质。”小林说，“还有人的能量。很多人在向那里移动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目前监测到的有二十三个信号，还在增加。”小林放大了一个区域，“你看这里，这些人不是普通市民，他们身上的能量波动很强，而且带着幽水教的特征。”
陈九的眉头皱紧了。
幽水教。
姥姥的，来得这么快。
“还有呢？”他问。
小林犹豫了一下，又调出一组数据：“永夜教团的人也动了，从城东方向过来的，大概十几个。另外……”
“鹰派？”
“对。”小林点头，“应对科监测到三辆特殊车辆从城北出发，车上搭载了军用级别的能量抑制设备。应该是鹰派的人。”
陈九靠在窗台上，手指敲着笔记本的封面。
三方势力，同时向同一个地方移动。
这就不是巧合了。
“他们都想控制那扇门。”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，声音很轻，但说得很笃定。
陈九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也感觉到了？”
“感觉到的不是门。”苏婉慢慢坐起来，“是那些人身上的恶意。很浓，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挤，像……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闻到了肉味。”
这比喻糙得很，但很贴切。
“幽水教要打开门。”他在第一道箭头上写了“开”，“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几百年，不可能放弃。”
又在第二道箭头上写“封”：“永夜教团要封死门。他们觉得门是祸根，只要封死了，永夜就降临不了。”
最后一道箭头，他写了“用”：“鹰派要利用门。他们觉得门后面的力量是武器，想控制住，为自己所用。”
苏婉看着那张图，沉默了几秒：“三拨人，三个目的，但最后都会在那个位置碰上。”
“对。”陈九把笔扔到桌上，“而且碰上就是死磕。”
小林在屏幕那头插话：“陈哥，应对科的意思是让我们先观望，不要贸然介入。三方势力互相消耗，对我们来说是好事——”
“观望个屁。”陈九直接打断她，“让他们在门那儿打起来？你知道那扇门现在有多不稳定吗？四象锚点刚立好，双月夹角还没过，这时候门要是被外力冲击，整个城市都得完蛋。”
小林被噎住了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。
苏婉看了陈九一眼：“你要去？”
“去。”陈九站起来，把笔记本揣进兜里，“不能让任何一方得手。幽水教打开门，永夜降临。永夜教团封死门，能量反噬，整个地下暗河系统崩溃，城市一样完蛋。鹰派想控制门……操，他们根本控制不了，最后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砸。”
他说完就往门口走，走到一半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苏婉。
“你待这儿。”
苏婉眉头一挑：“凭什么？”
“你身体还虚，跟过去——”
“陈九。”苏婉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硬，“我的感知比你准，比你远。你要去那种地方，没我在旁边，你连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都看不清。”
陈九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反驳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她说得对。
妈的。
“行。”陈九点了下头，“但你得答应我，到了地方听我指挥，别逞能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苏婉站起来，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披上，“别动不动就拼命。”
小林在屏幕那头看着两人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叹了口气：“那我呢？我能做什么？”
“给我盯着三方的动向。”陈九说，“他们从哪条路走，带了多少人，什么时候到，我要实时数据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陈九想了想，“帮我调出市中心那个位置的地面建筑图，我要知道上面是什么地方。”
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，很快调出了一张卫星图：“市中心那个位置……上面是一个废弃的地铁站，三号线的前期工程，挖到一半就停了，因为地下渗水太严重。”
“废弃地铁站？”陈九眯起眼睛，“有入口吗？”
“有两个，都在地面，但已经被围挡封死了好几年。”小林放大图片，“不过最近有人动过那些围挡，痕迹很明显。”
陈九和苏婉对视了一眼。
有人已经进去过了。
“陈哥。”小林的声音又响起来，这次带着明显的紧张，“监测到新的信号了，在市中心位置，地下……很深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信号？”
“巨大的空间。”小林咽了口唾沫，“比第七节点大三倍。我从来没在城市地下见过这么大的空洞，它之前一直被暗河的能量覆盖着，监测设备根本扫不到。现在四象锚点把能量理顺了，那个空间就露出来了。”
大三倍。
陈九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第七节点已经够大了，能装下上百人。大三倍，那就是能装下几百人的空间。
地下八十米，几百人的空洞，所有暗河的交汇点。
那就是门所在的地方。
“所有势力都会在那里相遇。”苏婉闭上了眼睛，声音飘忽，像是在感知什么很远的东西，“我能感觉到……那个空间很空，但现在正在被填满。从四面八方，很多人在靠近。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陈九。
“如果我们不去，那里就会变成一个战场。”
陈九把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只有一句话，是他爷爷活着的时候写的——
“水脉交汇处，万法归宗。守得住，一方平安。守不住，万劫不复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揣回兜里，走到门口换鞋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苏婉跟在他身后，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九问。
“有人已经到那个空间了。”苏婉抬起头，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，“不止一个，而且……他们的能量很强。其中一个，我见过。”
“谁？”
“殷墟。”
陈九的手停在门把手上。
幽水教的大祭司。
他已经到了。
“走吧。”陈九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银白色的头发往后飘，“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苏婉站起来，跟在他身后出了门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，越来越远。
小林在屏幕那头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，咬了咬嘴唇，切断了通话。
她还有别的事要做。
监测数据还在不断更新，市中心地下的那个空间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，就像一张被撕掉遮挡的底牌，终于露出了真面目。
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所有势力都涌向同一个地方。
最后的战场，就在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