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里没点灯,只靠供桌上的几根蜡烛撑着亮。
陈九到的时候,人都已经齐了。
阿青靠在柱子上,短刀横在膝盖上,正拿块布擦着刀身。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陈九一眼,眼神在银白色头发上停了两秒,什么也没说,又低下头继续擦刀。
影蹲在角落里,手按在地面上,闭着眼。皮肤下面的银色纹路若隐若现,像是在感知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小石坐在门槛上,两只手插在兜里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他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,箱子上贴着应对科的封条——里面装的是能封锁能量波动的装置,小林的杰作。
小禾站在供桌前,个子又蹿了一点,但脸上还是那副小孩样。她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多了几道,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,像戴了一副银色的手套。
“人都到了。”陈九走进去,把笔记本放在供桌上,翻开到画了草图的那一页。
苏婉跟在他后面进来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门轴吱呀一声响,在安静的庙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先说情况。”陈九扫了一圈,“城中心地下八十米,所有暗河的交汇点,那扇门就在那里。现在三拨人都在往那儿赶——幽水教、永夜教团、鹰派。幽水教的大祭司殷墟已经到了。”
影睁开眼睛:“风和老雷也去了。”
“风”和“雷”是幽水教的两个护法,陈九之前跟影聊过这俩人。风擅长速度和干扰,雷主攻正面压制,俩人配合了不知道多少年,默契得跟一个人似的。
“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。”影站起来,银色纹路从皮肤下消退,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“风的速度太快,我锁不住。雷的正面压制能把我耗死。”
“所以让阿青帮你。”陈九看向阿青,“你对风的步法有经验。”
阿青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:“灰也会来。”
庙里安静了一瞬。
灰,永夜教团的杀手。之前跟阿青交手过两次,一次在废弃工厂,一次在河边仓库。两个人身上都留了对方的记号——阿青左肩上的刀疤,灰右腿上的贯穿伤。
“我跟他之间,该有个了断了。”阿青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陈九没劝。他知道阿青的性子,这种事劝不住,也没必要劝。有些账,得自己算。
“行。”陈九点头,“外围的事你们俩负责。影盯住雷,阿青牵制风和灰。别拼命,拖住就行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小石和小禾。
“小石,你的闭锁能力可以在关键时刻封锁能量通道。如果门开始不稳定,你就把箱子打开,让小林远程激活装置。能做到吗?”
小石从门槛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能。”
“小禾。”陈九蹲下来,跟小禾平视,“你跟我和苏婉进核心区。”
小禾抿了抿嘴,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闪了一下:“陈九哥哥,我会不会拖后腿?”
“你不会。”陈九说得很快,语气很确定,“你的净化能力可以保护大家不被侵蚀。核心区能量最乱,普通人进去几分钟就得疯。有你在,我们才能站得住。”
苏婉走过去,蹲在小禾旁边,从包里掏出一个护身符挂在小禾脖子上。护身符是红布缝的,里面裹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,闻起来有股艾草的味道。
“戴着别摘。”苏婉说,“我做的,能挡一次精神攻击。”
小禾低头看了看护身符,把它塞进衣服里,贴着胸口。
陈九直起身,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还是那句话——“水脉交汇处,万法归宗。守得住,一方平安。守不住,万劫不复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揣进兜里,看着面前的几个人。
阿青,影,小石,小禾,苏婉。
加上他自己。
六个人,对三方势力,对几十号人,对两个护法,对大祭司。
姥姥的,胜算不大。
但胜算这东西,从来就不是算出来的。
“记住。”陈九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赢任何人。是让门变成桥。”
小石皱了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门现在是一道裂缝,连通着现世和永夜。打开它,永夜降临。封死它,能量反噬。”陈九说,“我们要做的是把这道裂缝变成一道稳定的通道——能控制,能调节,能关上也能打开。”
“那就是桥。”苏婉接了一句。
“对。”陈九点头,“桥的两头都能走,但谁也不能独占。这就是我们的目标。”
影看着陈九:“你觉得能做到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九老实说,“但总要试试。”
阿青把刀鞘上的搭扣紧了紧:“试就试。”
小禾攥着脖子上的护身符,没说话,但眼神很坚定。
小石把黑色金属箱子提起来,掂了掂重量,夹在腋下:“走呗。”
陈九看向苏婉。苏婉微微点头,意思是她准备好了。
“检查装备。”陈九说。
苏婉走了一圈,挨个看。
阿青的短刀出鞘三寸,刀刃上没有缺口,淬过银液的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她把刀推回去,拍了拍阿青的肩膀:“刀没问题。”
影伸出双手,银色纹路重新浮现,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肘部。苏婉看了一眼纹路的亮度,点头:“能量够用,别一次性全放出去。”
小石把箱子打开一条缝,里面是一个精密的金属装置,密密麻麻的线路和芯片,最中间是一块黑色的石头——闭锁核心。苏婉检查了装置的固定扣和缓冲层,确认没问题后让小石关上箱子。
小禾把手伸出来,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已经稳定了,像长在皮肤上的血管一样。苏婉捏了捏她的手指:“净化的时候注意节奏,别一口气全放出去,慢慢来。”
最后是陈九。苏婉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你带了多少东西?”
陈九从腰间摸出三根镇魂钉,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净秽符,最后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刃——不是普通的刀,是爷爷传下来的“斩水”,刀身上刻着镇水一脉的符文,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,那是杀过太多水鬼留下的印记。
“就这些?”苏婉皱眉。
“够用了。”陈九把斩水插回后腰,“带多了碍事。”
苏婉没再说什么,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,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。
“那就出发。”陈九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外面的天还是黑的,双月悬在头顶,比几个小时前又近了一步。两轮月亮的边缘已经开始融合,月光照在地上,像镀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
城隍庙外的巷子里停着两辆车,一辆是陈九的破皮卡,一辆是应对科调过来的黑色商务车。
“阿青,影,小石,你们开商务车,走城东线,从地面靠近焦点位置,在外围找制高点。”陈九拉开皮卡的车门,“我和苏婉、小禾走地下暗河,从第七节点穿过去。”
“地下暗河现在很乱。”影说,“能量波动太大,你们三个进去——”
“所以才要走地下。”陈九打断她,“地面上全是人,幽水教、永夜教团、鹰派,三方都在明处。我们从暗河过去,反而没人注意。”
影想了一下,没再反驳。
阿青已经上了商务车的驾驶座,发动了车子。引擎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很响,像一头低吼的野兽。
小石把箱子放在后座,自己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
影最后上车,关门前看了陈九一眼:“别死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影关上门,商务车驶出巷子,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条红色的线,很快拐过街角消失了。
陈九上了皮卡,发动引擎。这破车启动的时候抖得跟筛糠似的,排气管突突响,仪表盘上的油表早就坏了,油箱里还有多少油全凭感觉。
苏婉坐进副驾驶,小禾坐在后排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她自己准备的东西——几瓶符水,一沓黄纸,一小袋朱砂。
“安全带系好。”陈九说。
苏婉看了他一眼:“走地下暗河还系安全带?”
“我是说现在。”陈九挂了倒挡,皮卡从巷子里退出来,调了个头,朝城西方向开去。
城里的街道很空,没什么车,路两边的路灯有一半不亮,剩下的也在忽明忽暗地闪。双月的月光照在路面上,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银白色,看起来不像现实世界,像进了什么诡异的空间。
小禾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突然说:“路上有人。”
陈九减速,顺着小禾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路边的人行道上,有三个人影在走,步伐很慢,低着头,像梦游一样。
苏婉眯起眼睛看了看:“不是普通人。身上有能量波动,但意识不清醒。”
“幽水教的炮灰。”陈九踩了脚油门,皮卡从那三个人身边驶过,“被洗脑的那种,以为自己是在朝圣,其实就是送死的。”
小禾缩回座位上,声音小了些:“他们会死吗?”
“会。”陈九没绕弯子,“他们自己不知道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皮卡拐进一条小路,两边全是拆迁后的废墟,碎砖烂瓦堆得跟小山似的。陈九把车停在一栋半塌的楼房前面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他推开车门,“从这里下去,走地下暗河,大概四十分钟能到焦点位置。”
三个人下了车,站在废墟前面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一个井盖,井盖旁边堆着垃圾和枯枝。陈九走过去,一脚把井盖踹开,下面黑漆漆的,一股潮湿的霉味冲上来。
苏婉从包里掏出手电筒,往下照了照——井壁上有铁梯,一直通到下面看不见的地方。铁梯上全是锈,有些地方已经断了。
“我先下。”陈九把斩水从后腰抽出来叼在嘴里,双手撑住井口边缘,脚踩上铁梯,一节一节往下爬。
苏婉等陈九下到看不见的地方了,才转头看小禾:“你跟着我,我下到哪儿你到哪儿,别往下看。”
小禾点头,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亮了起来,照亮了她脚下的铁梯。
三个人消失在井口。
废墟恢复了安静,只有风吹过碎砖缝隙的呜咽声。
头顶的双月又近了一分。
月光照在井盖上,把那道被踹开的裂缝照得很亮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,冷冷地看着下面越来越深的人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