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比想象中深。
陈九踩到实地的时候，抬头看了一眼，井口的亮光只剩下一个硬币大小的白点，周围全是黑暗。空气又湿又闷，夹杂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味道。
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，前面是一条废弃的隧道。
隧道很高，少说有五六米，拱形的顶部往下渗水，水珠在手电光里闪着亮。墙壁上全是青黑色的霉斑，有些地方还长出了白色的菌类，一丛一丛的，像人的骨头。
“这你妈的……”陈九低声骂了一句，把斩水从嘴里拿下来，握在手里。
苏婉从铁梯上下来，踩在陈九旁边，手电往隧道深处照了照，光柱被黑暗吞没了，根本照不到底。
“小禾，慢慢下。”苏婉仰头喊了一声。
小禾的脚从井口伸出来，踩上铁梯的时候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亮了，照亮了她脚下的路。她爬得很慢，但很稳，每踩一节都会先试探一下，确认铁梯能吃住力才往下走。
等她落地的时候，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。
“怕？”陈九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小禾老实说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“但还好。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那根从锚点取回的钥匙，举到手电光下看了看。钥匙是黑色的，材质像铁又像石头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。
这根钥匙是他从第一个锚点里拿出来的，当时爷爷留下的笔记里说得很清楚——四象锚点不只是稳定能量的工具，每一根锚点里都藏着一把钥匙。四把钥匙合在一起，能打开通往焦点的最后一道门。
他已经有两把了。
“走。”陈九把钥匙收起来，第一个走进隧道。
隧道很长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被压扁的肠子。地上全是碎砖和淤泥，踩上去软塌塌的，有些地方积水没过了脚踝，水冰凉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隧道开始分叉。
陈九停下来，用手电照了照两边。左边那条道更宽，但顶上塌了一大片，碎石头堆了半人高。右边那条道窄一些，墙壁上全是水锈，看起来年代很久了。
“哪条？”他回头问苏婉。
苏婉闭着眼，手指按在太阳穴上。过了几秒，她睁开眼，指向右边。
“这边。暗河的水流方向是从右往左，说明右边更靠近水源交汇点。”
陈九点点头，拐进右边的隧道。
这条道果然窄得多，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小禾跟在最后面，手背上的纹路越来越亮，银白色的光照亮了周围三米的范围。她突然停下脚步，往墙上看了几眼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九问。
“墙上有东西。”小禾凑近墙壁，用手摸了摸那些水锈。
水锈下面有刻痕。
陈九走过去，用斩水的刀背刮掉一层水锈，露出了下面的东西——是符文。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刻满了整面墙。不是镇水一脉的符文，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流派，笔画扭曲得像蚯蚓，每一笔都刻得很深，像是在石头里活生生抠出来的。
“幽水教的东西。”苏婉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，“他们在标记路径。”
“标记给谁看？”陈九问。
苏婉没回答，但表情不太好。
陈九心里也清楚——这种标记不是给活人看的，是给地下的东西看的。意思是“此路有人，不要打扰”。
也就是说，幽水教的人已经走过这条路了，而且走得很从容，从容到还有闲工夫在墙上刻符文。
妈的。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，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隧道突然开阔起来。手电光照出去，能看到远处有一扇铁门，锈迹斑斑，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
陈九加快脚步走到门前，用手电照了照锁——不是普通的锁，锁体上刻着符文，和墙上那些一样，但更密集。锁芯的位置有一个凹槽，形状很眼熟。
他掏出那把黑色钥匙，插进凹槽。
严丝合缝。
拧了一下，锁发出咔嗒一声，弹开了。
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斜坡，黑漆漆的，看不到底。斜坡的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凹槽，里面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，现在全空了。
“祭祀用的供台。”苏婉说，“以前每个凹槽里都放着祭品，有人在定期维护这条路。”
“定期维护？”陈九皱眉，“这破地铁站都荒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所以是更早之前。”苏婉的手电光扫过那些空凹槽，“十年前，二十年前，甚至更久。这条路的维护从来没有停过，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。”
陈九没再说什么，抬脚走上斜坡。
斜坡很陡，角度少说有四十度，地面被磨得很光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。走在上面得小心，一不小心就得滑下去。
小禾走得最吃力，她腿短，每迈一步都得往上爬。苏婉看不下去了，伸手拉住她的胳膊，带着她往上走。
“谢……谢谢苏婉姐。”小禾喘着气说。
“别说话，省着力气。”
走了大概五分钟，陈九突然停下来，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别动。
他听到了声音。
很轻，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，脚步很乱，不止一个人。
“到了。”苏婉闭眼感知了几秒，“下面就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已经有人在了——幽水教在东侧，永夜教团在西侧，鹰派在北侧。”
“南侧呢？”
“空的。”
陈九想了想，把手电关了。
“我们从南侧进入。保持低调，不要先动手。”
苏婉也关了手电，隧道里只剩下小禾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在发光。那种光很柔和，不刺眼，但能照清楚脚下的路。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，速度放慢了很多，脚步也放轻了。
斜坡越来越陡，最后几乎变成了垂直的。陈九不得不侧着身子往下蹭，一只手扶着墙壁，一只手握着斩水。苏婉在后面护着小禾，让小禾踩着她踩过的地方往下走。
终于，斜坡到头了。
陈九从斜坡口探出头，看到了那个场景。
巨大的天然洞穴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洞穴高至少有上百米，顶部全是钟乳石，有些长得像倒挂的柱子，有些细得像针。洞穴的面积少说有数个足球场那么大，地面坑坑洼洼，全是暗河冲刷出来的沟壑。
但最显眼的，是洞穴中央悬浮着的那个球体。
球体大概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，悬浮在半空中，缓慢地旋转着。它的表面不是固体，而是流动的光——银白色和暗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，像两条蛇在互相缠绕。光流动的时候会发出很低的嗡鸣声，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，是从骨头里感觉到的。
那就是门的焦点。
苏婉从斜坡口探出头，看到那个球体的时候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感知不到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那个球体。”苏婉盯着球体，“我的感知能力在它面前没用。它像是……信息的黑洞，所有感知都会被它吞掉。”
小禾最后一个从斜坡口爬出来，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，被苏婉一把扶住。她站稳之后，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个球体，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。
“卧槽。”陈九一把按住小禾的手，“控制住。”
小禾咬着牙，把纹路的光压了回去，但手臂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小臂，比之前多了好几道。
“它……它在召唤我。”小禾的声音有些抖，眼睛里映着球体的光，“它说‘来’。”
陈九把小禾拉到身后，挡在她和球体之间。
“别听它的。你是人，不是它的东西。”
小禾深呼吸了几次，点了点头，但手背上的纹路还是亮的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陈九不再管这个，转头看向洞穴四周。
东侧的岩壁上站着十几个人，穿着黑色的长袍，帽兜遮住了脸。最前面站着两个人，一个身材瘦高，站在那像一根竹竿；一个矮壮敦实，两只手比普通人大一圈。瘦的那个是“风”，壮的那个是“雷”。
幽水教的人。
西侧，一群穿着灰色斗篷的人散落在岩石后面，人数不多，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。他们的位置很分散，互相之间隔着至少十米，像是刻意避免靠得太近。最前面的岩石上坐着一个人，斗篷掀开了，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。
灰。
永夜教团。
北侧，三辆黑色的特种车辆停在高处，车顶上的能量抑制设备已经打开了，蓝色的电弧在设备周围跳动。车辆旁边站着七八个人，穿着黑色的战术服，戴着全脸头盔，手里拿着陈九不认识的武器。
鹰派。
三方势力，三个方向，全都在盯着洞穴中央的那个球体。
谁都没有动。
陈九缩回斜坡口后面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南侧确实是空的。他们可能觉得这边没有路，没派人守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苏婉问。
“等。”陈九说，“现在谁先动谁吃亏。等他们互相消耗，我们再出手。”
小禾突然拉了拉陈九的衣角。
“陈九哥哥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但很急，“球体在变大。”
陈九探头看了一眼——
球体确实在变大。旋转的速度也在加快，银白色和暗黑色的光开始向外扩散，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洞穴里的三方势力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，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。
有人要动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