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体中心的东西越来越清晰。
陈九盯着看了几秒,隐约看出那是一道门的轮廓——不是实体,是光影交织出来的形状,像海市蜃楼一样悬在球体最深处。
还差两把钥匙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慢,但很稳。
盲翁走到了他身边。
老人闭着眼,灰白色的头发从兜帽里露出来,在球体发出的光里显得有些透明。他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,沾满了灰尘和碎石,但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,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。
“我找了一辈子第三条路。”盲翁说,声音不大,但陈九听得清清楚楚,“现在我相信你了。”
陈九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老东西之前还在说要封死门,说“必要的牺牲”,现在跑过来说相信他?
“你吃错药了?”陈九问。
盲翁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你没见过我在夹缝里看到的那些东西。”盲翁说,“但我见过你。”
陈九皱了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盲翁沉默了几秒,睁开了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。白色的眼珠对着球体的光,看起来像两颗被漂白的石头。
“应对科的夹缝试炼,你以为只有他们自己人在看?”盲翁说,“永夜教团在应对科里有眼线。你的试炼记录,我全看到了。”
陈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夹缝试炼——那是应对科测试候选人的一个项目,把人扔进一个由能量构建的幻境里,设置一个极端困境,看你做出什么选择。他记得那次试炼的内容:一艘船要沉了,船上十几个人,救生艇只能坐五个,你得选谁上船,谁留下等死。
正常人会被逼疯。
陈九当时的做法是,把救生艇拆了,用木板和绳索拼了一个更大的浮台,所有人都上去了。
“你在幻境里拒绝了选择。”盲翁说,“他们给你设了一个死局——牺牲少数,救多数。这是应对科的标准考题,考的是你在极端情况下能不能做出‘正确的’决定。”
他转过头,那双白色的眼睛对着陈九。
“但你改了规则。你没选牺牲任何人。”
陈九没说话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盲翁的声音变得有些涩,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遇到这种局面,我会选牺牲少数。我以为这是唯一的办法。但你在幻境里证明我错了。”
洞穴东侧传来一阵爆炸声,鹰派的能量抑制设备又发射了一次,蓝色的光柱照亮了半个洞穴。活尸的残肢飞得到处都是,但更多的活尸还在从裂缝里涌出来。
盲翁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,继续说。
“永夜教团存在了上百年,宗旨就是封死那扇门。我们杀过很多人,也牺牲过很多人,觉得这是必要的代价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越来越不确定,我们和幽水教有什么区别。他们要开门,牺牲别人。我们要封门,也牺牲别人。到最后,谁手里的人命都不少。”
陈九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改变主意了?”
“我看到你的试炼记录那天晚上,一宿没睡。”盲翁说,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当初有人告诉我可以走第三条路,我会不会选?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陈九。
“现在我信了。第三条路存在,只是我没想到怎么走。”
陈九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不怕我走错了?”
“怕。”盲翁说,“但比起让幽水教开门,或者让鹰派控制门,我宁愿赌你这条。”
陈九从兜里掏出那两把钥匙,在手心里掂了掂。黑色的钥匙在球体的光照下泛着暗沉的光,上面的符文像活的一样在流动。
“永夜教团听你的指挥。”盲翁说,“不是为了门,是为了‘第三条路’。”
陈九看着手里的钥匙,又看了看盲翁。
“你不问问我的计划是什么?”
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
“操。”陈九骂了一声,把钥匙揣回兜里,“你们这些老东西,一个比一个难搞。”
盲翁这次是真的笑了,虽然笑容很淡,但在那张干枯的脸上,看起来像是石头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谢谢。”陈九说。
两个字,不轻不重,但说得很认真。
盲翁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北侧传来铁面的声音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:“盲翁!你在干什么?!”
盲翁转过身,面对着铁面的方向。虽然闭着眼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看。
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铁面从士兵后面走出来,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,“你刚才说永夜教团听陈九指挥?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
“你他妈就是疯了!”铁面吼道,“你知道陈九是谁吗?他是镇水一脉的人,他是编外人员,他没有权限,他没有——”
“他没有的东西,你有?”盲翁打断他,“你有钥匙吗?你有资格站在那扇门前吗?你有让敌人变成朋友的本事吗?”
铁面被噎住了。
盲翁抬起手,指着洞穴东侧的活尸群,指着正在和影缠斗的“雷”护法,指着站在岩壁上的“风”和“山”。
“幽水教是他的敌人。你们鹰派,刚才不也拿枪对着他?”盲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铁面的耳朵里,“但他没有对你们任何人下死手。你们的人断了一条胳膊,是你们自己人砍的。他一根手指头都没动。”
铁面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问问你自己。”盲翁说,“如果换成你站在他的位置,你会怎么做?”
铁面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盲翁转过身,背对着铁面,重新面对着球体。
“铁面,你不用急着做决定。”盲翁说,“你可以继续站在北侧,等我们打完。也可以下来,跟我们一起。怎么选,在你。”
铁面站在原地,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,但他没看。他盯着盲翁的背影,又看了看站在球体前的陈九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陈九没管铁面怎么想,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球体上。
球体中心的门形轮廓又清晰了一些,他甚至能看到门上的纹路——那些纹路和他手里的钥匙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“盲翁。”陈九说。
“你知道剩下的两把钥匙在哪吗?”
盲翁沉默了几秒。
“一把在殷墟手里。”他说,“另一把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在你爷爷手里。”
陈九猛地转过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爷爷没死的时候,从幽水教手里抢走了一把钥匙。”盲翁说,“他藏在了某个地方,留给你的。”
陈九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爷爷留给他的东西——那本笔记,那些工具,那把斩水,还有……城隍庙?
“城隍庙。”陈九说。
盲翁没点头也没摇头,但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。
操。
他进进出出城隍庙那么多次,翻遍了每一个角落,从来没想过那里会藏着一把钥匙。
“还有一把在殷墟手里。”陈九说,“得从他那儿拿。”
“拿?”盲翁的语气有些微妙,“殷墟不会给你。”
“那就抢。”
盲翁又露出了那种石头上裂缝一样的笑容。
“永夜教团可以帮你拖住他的护法。”盲翁说,“但殷墟本人,得你自己对付。”
陈九把手按在斩水的刀柄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洞穴中央的球体突然发出一声低鸣,声音不大,但整个洞穴都在震动。碎石从顶部掉落,暗河的水流变得湍急,一些站在边缘的人差点被冲倒。
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
活尸不动了。鹰派士兵放下了枪。阿青和灰分开,各退了三步。影和“雷”也停止了缠斗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球体上。
球体的旋转速度猛地加快,银白色和暗黑色的光交织成一个刺眼的光球。门形轮廓在光球中心急剧膨胀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
“它在加速。”苏婉在后面喊道,“门要提前开了!”
陈九盯着球体,银白色的瞳孔里映着刺目的光。
时间不够了。
“盲翁。”陈九说。
“在。”
“让你的人挡住幽水教。我去城隍庙拿钥匙。”
“现在?”盲翁皱了皱眉,“来回至少四十分钟。”
“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。”陈九转身就走,“你帮我撑住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苏婉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苏婉张嘴要反驳。
苏婉咬了咬嘴唇,最后点了下头。
陈九看着小禾:“你也留下,帮苏婉姐。”
小禾攥着脖子上的护身符,用力点了点头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南侧的斜坡跑去。
身后,球体的光越来越亮,照得整个洞穴如同白昼。
